这破锣嗓子在静谧的夜里,杀伤力不亚于一道贴脸劈下的九天狂雷。
楚渊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原本箭在弦上的那种紧绷感,在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差点当场偃旗息鼓。
他的动作僵在半空,嘴角疯狂抽搐。
那种马上就要登顶珠峰,结果脚下一滑摔回大本营的憋屈感,让他恨不得把门外那个太监的舌头给生生拔出来。
“娘的,老子两世为人,好不容易快把初恋修成正果了。这老头子大半夜发什么疯?!”
楚渊在心里把老皇帝的祖宗十八代,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个遍。
身下的苏清寒,更是在这声“圣旨到”的瞬间,犹如触电般清醒过来。
刚才那股因为气氛烘托而产生的勇气和冲动,此刻如同退潮的江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愤。
她猛地推开还在发愣的楚渊。
扯过一旁的大红锦被,像只受惊的鸵鸟一样,连头带脚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传来她细若游丝、且带着浓浓颤音的催促。
“夫……夫君,你快去接旨。”
那声音里透着欲哭无泪的尴尬,仿佛连呼吸都带着红晕。
看着那团把自己裹成蚕蛹的被子,楚渊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今天这顿大餐,是彻底吃不成了。
这种事儿最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
现在被人这么一搅和,就算他再有情调,苏清寒那薄脸皮也绝对不可能再配合了。
“行,我去看看这老狐狸又想玩什么花样。”
楚渊咬牙切齿地从地铺上爬起来。
他随便扯过一件宽大的青灰道袍披在身上,连衣带都懒得系。
趿拉着布鞋,气势汹汹地就朝着前院走去。
六皇子府的前院,此刻灯火通明。
大批举着火把的禁军将院子照得犹如白昼。
宣旨的太监站在台阶上,手里捧着那卷明黄色的绢帛,神色中透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傲慢。
在他们眼里,不管这位六皇子最近风头多盛。
只要没掌握实权,终究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楚渊打着哈欠,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他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只是敷衍地拱了拱手。
“公公,大半夜的不睡觉,跑我这儿来扰人清梦,父皇又有什么指示啊?”
那太监见他如此托大,眉头一皱,刚想开口训斥几句。
但当他接触到楚渊那双看似慵懒、实则透着森寒杀意的眼睛时,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总觉得,这位废柴皇子的眼神里,似乎藏着想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怨念。
“陛下有旨。”
太监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大声宣读起来。
“六皇子楚渊,虽久居道观,然近日颇显奇能。今江南三省水患连绵,盐政贪腐成风,民不聊生。”
“特加封六皇子为江南巡抚钦差,代天巡狩。赐尚方宝剑,便宜行事。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圣旨,楚渊冷笑了一声。
他甚至连那句“谢主隆恩”都省了,直接一把将圣旨从太监手里扯了过来。
这哪是去当什么钦差大臣。
这分明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江南是什么地方?
那是整个大乾皇朝财富的聚集地,也是官场最黑暗、水最深的法外之地。
那里盘根错节的盐商、世家,哪一个背后没有朝中大佬的影子?
就算是太子和二皇子,想去江南分一杯羹,也得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
老皇帝这招借刀杀人,玩得不可谓不毒。
最近剑神叶无道在六皇子府门前铩羽而归的消息,虽然被封锁,但绝对瞒不过皇宫里的眼线。
老头子肯定是忌惮楚渊背后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觉得把他留在京城是个巨大的隐患。
于是,借着查盐案的名义,直接把楚渊这只刚露出獠牙的猛虎,扔进了江南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
在老皇帝看来,楚渊只要去了江南,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盐枭和贪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江南盐案?”
楚渊把玩着手里那柄象征着生杀大权的尚方宝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老头子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件最致命的事情。
这天下七成的私盐生意,到底掌控在谁的手里。
那是聚宝阁的起家之本!
沈金源那个胖子,在江南打理了整整十年,早就把那里的地下网络经营得比皇宫还要铁桶一般。
老头子这是觉得他在京城闲得慌,特意把他送到自家大本营去度个假啊。
顺便,还能拿着尚方宝剑,名正言顺地去清理一下那些敢在他楚渊碗里抢食吃的地头蛇。
“公公辛苦了。回去告诉父皇,儿臣一定不辱使命。保证把江南的水,搅得比黄河还要浑。”
楚渊笑眯眯地把太监打发走。
等禁军撤去,大门重新关上。
楚渊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郁闷。
“去江南好是好,就是这出发的时机,也太特么晦气了。”
他看了看手里那卷圣旨,恨不得直接把它撕成碎片。
楚渊转身回到卧房。
推开门。
屋子里的红烛已经燃了一半。
苏清寒还躲在被窝里,只探出半个通红的小脑袋。
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带着几分羞怯,还有几分对未知圣旨的担忧。
楚渊走到桌旁,抓起盘子里的一颗核桃。
“咔嚓”一声。
坚硬的核桃壳在他手里直接化成了齑粉。
他看着满脸无辜的苏清寒,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那股因为好事被打断而积攒的邪火,此刻全都转化成了对那些贪官的杀机。
“娘子,收拾行李。”
楚渊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帮坏了老子好事的江南贪官,我这次去,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