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时候,天色有些阴沉。
陈平安没有让甘云开车。他带着陆可、徐忠,沿着市委大院门口的马路,随便选了个方向,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这一段时间,经历了太多事,神经有些紧张。
他需要好好放空大脑,后面还有一堆事,需要他重头整理。
杜永兵的担心不无道理。
云溪市,有采矿手续的小型煤矿,有三十多家。牵扯到不少人的切身利益。
一刀切的关停肯定是不现实的。想要政府出面回购,财政状况又不允许。
现如今只有和石崖村磷矿一样,背靠一个融投这样实力雄厚的大型央企,全盘接手后,再整合。
算算时间,还有十来天就要过年了。这些事,年后再合计吧。
他边走边思索着。徐忠和陆可跟在他身后,稍稍落下几个身位,不远不近。
徐忠跟了陈平安好几年,知道他的习惯,专注思考问题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干扰。
陆可纯粹是出于秘书的职业本能,很快就摸清了陈平安的喜好,迅速适应了秘书的角色。
街边拐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饭馆,飘过来阵阵羊肉的香味。
陈平安的肚子一阵“咕咕”乱叫。
他这才想起,中午一直在翻阅陆可的那份报告,想着煤矿后续的规划,一天没吃饭。
陈平安停下脚步,后头笑了一下:“饿了,整点羊肉,喝点暖暖身子?”
徐忠笑嘻嘻地靠过来,“好些天没沾酒了,还真有点馋。”
陆可迅速走到小饭馆那边。饭馆没有包间,屋内零散地摆着几张小饭桌,他挑了个不显眼的靠墙的位置,拿起桌上的纸巾把桌椅又擦了两遍。
陈平安走进来的一瞬,视线扫过墙角的一张小桌,愣了一下。
李婷穿着件黑色羽绒服,没化妆,正低头搅动碗里的羊肉汤。
她头发胡乱扎在脑后,眼眶红肿,看着比几天前在早点摊遇到时憔悴了不少。
陈平安走过去,在她对面拉开塑料凳坐下。
李婷抬头,看清来人,微微一怔,扯出一个勉强的笑:“陈书记,微服私访呢?”
“刚下班,出来捞口吃的。”陈平安看她面前一口没动的汤,“上次说好一起吃饭,结果放了你鸽子。今天我请你?”
李婷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打量他。
李元堂的后事刚办完,大姐二姐还有大姐夫,在看守所;二姐夫屈远国也被带走配合调查。
以往在她家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现在都消失不见。
偌大一个李家,只剩她一个人处理家里的这摊事。
“家里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李婷语气很平静,“我爸这些年做了好多错事,落到这个下场,不怪别人。”
陈平安没接话。
这种时候,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显得苍白。
“其实,我挺感激你的。”李婷轻轻搅动面前的汤碗,“要不是你把这盖子揭开,吴涛迟早会把我们全家都拖进死路。”
她微微抬头,很认真地盯着陈平安的眼睛,带着一副自嘲的表情:“上次约你,本来是打算提醒你不要掺和云溪这滩浑水,担心你被吴涛算计。看来是我多虑了。”
陈平安一愣,他没想到李婷会是这种想法,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陈平安的声音很轻。
“这两年我一直在国外读研,马上要毕业了。等家里的事处理完,我就回学校。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这时,老板端着热腾腾的羊肉,摆到了陈平安那桌,停好车的甘云手里拎着两瓶酒走了进来。
“一起?”陈平安按住李婷面前的汤碗。
李婷犹豫了一下,看着甘云手里的酒瓶,站起身,跟着陈平安走了过去。
她的加入,让桌上的气氛有些压抑。
可能是为了宣泄心里的情绪,陈平安看着她一次次端起酒杯,也没有劝阻。
徐忠几人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禁纷纷咂舌。
两瓶酒很快见底。甘云在陈平安的示意下,又去车里拿来两瓶。
刚才的酒,桌上几人还没怎么尝出味道,李婷自己就差不多喝了一瓶。
喝了这么多,李婷一点醉意都没有。
“我其实挺能喝的,和我爸一样。”想到自己的父亲,李婷的眼角有些微红,“我就是想醉一次......你别心疼酒啊。”
“这酒,看起来不便宜。”她是识货的,李元堂在时,那些人逢年过节到家里来,都是拎的这种酒。
陈平安端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管够,我陪你喝。这是我欠你的。”
李婷偏着头看过来:“欠我的?欠我什么?”
“欠你一顿饭啊,老同学!”陈平安微微一笑。二人仰头一饮而尽。
到饭局结束,桌上多了六个空酒瓶。
纵使陈平安有意控制酒量,此时也已经有些晃晃悠悠,步履不稳。
看了一眼满脸泪水靠在他肩头的李婷。陈平安让甘云去开车,送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