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长明听完陈平安的质问，没有立刻回话。
他走到门边，轻轻把办公室的门反锁，又转身走到窗前，拉上了百叶窗的拉珠。
这几步走得很慢，像是在心里做着某种艰难的抉择。
陈平安靠在沙发上，静静看着他的举动。
“陈书记。”鲁长明重新坐回陈平安对面，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烟，手却有些发抖。
他抽出一根递过去，陈平安摆摆手拒绝了。
鲁长明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大口。
“苗翠娥的事，我有责任。”鲁长明声音干涩，“但这件事，我是真没办法。”
“怎么讲？”陈平安端起茶杯吹了吹。
“前天下午，也就是苗翠娥在镇政府门口喝药的前半个小时，我接到了市里的电话。”鲁长明掐灭了才抽了两口的烟，“电话里说，苗翠娥是个精神病患者，经常在政府机关无理取闹。让我把人控制起来，直接送精神病院。”
陈平安把茶杯重重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打的电话？”
鲁长明抬头看了陈平安一眼，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孟书记。”
市政法委书记孟仁谷。
陈平安冷笑出声。难怪王友根去医院只看了一眼就走，难怪镇政府的人全都装聋作哑。
“你没按他说的做？”陈平安问。
“我没法做！”鲁长明情绪突然有些激动，“孔学军怎么死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孤儿寡母已经够可怜了，还要把人往死里逼，我鲁长明就算再窝囊，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也干不出来！我只能装作不知道，带着人在后山搞防火演练，把镇政府空出来。谁知道……她性子那么烈。”
说到这，鲁长明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陈平安心里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些。
杜永兵和丁胜利没看错人，这个鲁长明，至少还守着做人的底线。
“鲁书记。”陈平安身体前倾，“龙泉镇的黑煤窑，到底是个什么规模？”
鲁长明苦笑一声：“陈书记，您真想查？”
“我从京城回来，不是为了在云溪混日子的。”陈平安盯着他。
鲁长明咬咬牙，站起身，“走，我带您去看看。看了您就明白了。”
半小时后，甘云开着那辆丰田霸道，载着陈平安和鲁长明，驶入了龙泉镇后山的矿区。
越往山里开，路越烂。原本青翠的山体，像是被扒了皮，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岩层。
车子停在一个半山腰的岔路口。
鲁长明指着下面几个山坳，“您看那儿。”
陈平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几个山坳里，密密麻麻搭着彩钢瓦棚子。十几个黑漆漆的矿洞前，几十辆重型卡车排着长队，正从里面往外运煤。
“这全是无证开采的黑煤窑？”陈平安问。
“全都是。”鲁长明声音发沉，“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整个龙泉镇，这样的窑口有好几十个。只要有路能进去的地方，山全被挖空了。”
“国土局和安监局的人呢？”
“来过。”鲁长明嗤笑一声，“每次联合执法队还没出市区，矿上的车队就停了。等执法队到了地方，窑口全用黄土封上了，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执法队前脚刚走，后脚推土机就把黄土推开，接着挖。”
陈平安沉默了。和丁胜利说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些窑口，都是吴涛的？”
“绝大部分是他的，还有一部分……”鲁长明停顿了一下，“不管是谁的名字，最后卖出的煤，全要贴上吴涛车队的通行牌。”
“明白了。”陈平安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转身拉开车门，“走吧。”
两天后，云溪市委常委会议室。
赵宏远端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今天的会议议题是关于市里几个基建项目的资金拨付问题，常务副市长袁峰刚做完汇报。
“同志们对资金拨付方案有什么意见？”赵宏远环视一圈。
众人纷纷表示赞同。
“既然大家没意见，那就……”
“赵书记，我提个事。”陈平安突然开口，打断了赵宏远的话。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陈平安身上。
赵宏远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不变：“平安同志有什么想法？”
“我前两天去了一趟龙泉镇。”陈平安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实地考察了那里的矿区。非法盗采的现象，十分严重。不仅破坏生态，还存在极大的安全隐患。前段时间，有位遇难矿工的遗孀，在镇政府门口吞药自杀，我相信大家也都听说了。根源就在这些黑煤窑。”
陈平安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我建议，市委立刻成立联合调查组，对龙泉镇的非法煤窑进行全面清查。”
这番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政法委书记孟仁谷低着头看文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其他几个常委，喝茶的喝茶，看文件的看文件，没人接陈平安的话茬。
杜永兵见状，刚想开口附和。
“平安同志。”赵宏远声音温和，但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味道。
“你刚来云溪，下基层调研，了解情况，市委也是支持的。但是......”赵宏远拉长了语调，“常委会的所有的议题，都要事先经过市委办汇总，提前沟通。今天会前，你并没有提交关于煤矿整治的议题。”
“赵书记，人命关天的事，难道还要按部就班走流程？”陈平安反问。
常务副市长袁峰冷笑一声插了话：“陈书记，你这就有点强词夺理了。凡事都要讲规矩，要是每个常委都像你一样，不事先报备，想到什么就要议什么，那我们在坐的这些人，就不用出会议室了。”
“你的意思，规矩大于人命？为了你所谓的规矩，就看着一条鲜活的人命，死在你面前？”陈平安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
“好了。”赵宏远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争论，“龙泉镇的情况，市委一直是高度重视的。袁峰同志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这样吧，平安同志，你先把调研报告写出来，交到市委办。等时机成熟了，我们再专门开会讨论。今天的会，就先开到这里。散会。”
赵宏远端起茶杯，抬头看着陈平安，眼神复杂。停留了半晌，缓步走出了会议室。
孟仁谷和袁峰对视了一眼，也跟着离开。
杜永兵走到陈平安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组织部长卢明，走在最后。路过陈平安身边时，身体稍微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陈平安，嘴唇微动，似要开口说些什么，脸上却写满了忧虑。
陈平安慢吞吞整理完面前的文件，作势就要起身。
卢明见状，连忙迈开脚步，离开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