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隆阁的闹剧,一夜之间传遍怀安的官场。
严学东第二天上班,县政府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群,见到他依旧是满脸堆笑,可那些笑脸里都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办公室的门槛,也远不如前几日那般热闹。
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偏偏无处发泄。
昨晚的事情,一直萦绕在他脑海。
邓泽的突然出现,那杯热腾腾的茶水和扇在李轩脸上的一巴掌,像大山一样压在他胸口。
让他喘不过来气。而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李轩,在昨天深夜,给他发了一条长信息,他连看一眼的心情都没有,直接删掉。
过了几天,陈平安拿着一份厚厚的材料,敲开了严学东办公室的门。
“严县长,关于龙岩乡申报省级循环示范产业园区的材料,我们乡里已经准备好了。想请您审阅。”陈平安将文件轻轻放在桌上,不卑不亢。
严学东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桌角:“放那吧。”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小陈同志,这件事我上次就说过了。产业园的建设才刚刚起步,申报的事,我看还是先缓一缓,等基础打牢了再说。”
陈平安一愣,他没想到严学东还是这种态度。
循环示范产业园如果能够成功申报下来,不仅仅是对园区的发展,对怀安的产业布局有好处。
对他这个政府部门一把手,也是不小的政绩。
他万万没想到,严学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件事情上卡他的脖子。
但仔细想想也对,有邓泽在怀安,严学东在明面上不敢有什么动作。
只能在组织程序上找机会给自己上眼药。
陈平安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
“严县长说的是。不过,申报和建设并不冲突。”
“这份材料,我们也是本着‘边建设、边完善、边申报’的原则准备的。早一天拿到省里的批复,就能早一天享受政策红利,对产业园后续的招商引资和发展,都是大有裨益的。”
严学东放下茶杯,终于抬眼看向陈平安。
这个年轻人,看上去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城府深的可怕。
无论自己怎么施压,他永远是不卑不亢,却没有半分妥协。
“材料我先看看。”严学东挥了挥手,“你先回去吧,等我研究完了再说。”
陈平安没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从严学东办公室出来,陈平安径直走到对面的县委大楼。
敲响了县委书记杨远华的门。
杨远华正在看文件,见陈平安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平安来了,坐。”
“杨书记,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陈平安坐下后,将准备的另一份申报材料,交给了杨远华。
同时,把刚刚在严学东那里的遭遇,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杨远华一边听,一边翻看陈平安递过来的材料,没有立刻表态。
他知道,这是严学东在给陈平安上眼药。
“平安啊,”杨远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严县长说得也有他的道理。产业园毕竟是县里的头等大事,稳妥一点,总是没错的。”
陈平安的心微微一沉。
“不过,”杨远华话锋一转,“你提的‘边建设、边申报’的思路,我也觉得很好。这件事,我也不能搞一言堂。”
“这样吧,下周一的常委会,我把你的方案拿出来,大家一起议一议,集体决策。你看怎么样?”
放在常委会上表决。
这既是给了严学东面子,也是给了陈平安一个机会。
“我服从组织安排。”陈平安站起身。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怀安县县委常委,一共十一人。
除去杨远华和严学东,他需要在剩下的九人中,争取到至少五票。
回到龙岩乡,陈平安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面前摊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九个名字。
常务副县长,是在张卫东任代县长后,他极力向组织推荐的,这一票,问题不大。
他又在纪委书记于江河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于江河,在上次纪委事件中,丁荣华是直接找的他。
想到这,他嘴角轻轻一撇,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组织部长王学斌和县专职副书记是新安人,严学东的铁杆。
剩下的几人,陈平安拍了拍脑门,他发现自己竟然一个都不熟悉,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
真正的关键,在于剩下的几个人。
陈平安拿起电话,拨给了蒋兴国。
“蒋叔叔,有点事,想向您请教。”
电话那头,蒋兴国听完陈平安的来意,沉默了片刻。
“平安,这件事,难。严学东那边,至少有三票铁的。组织部长、专职副书记。”
“你这边......常务副县长李学甫你可以去让张县长给你争取下。”
“其他人呢?”
“县委办主任,是杨书记的人,要看他的态度。宣传部长苏畅,是位女同志,性子比较软。剩下人就不好说了”
“不过武装部长周兵,是军转干部。”
陈平安在心里默数了一下,李学甫、于江河,杨远华手里的两票。
除去严学东的三票,还剩四人。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开始触及怀安的权利核心。
甚至已经卷入到斗争旋涡中。
往日那般一心做事,不问纷争的纯粹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他不由得想起教员的一句话:“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在石崖村,在龙岩乡,他与天斗与地斗。
现在轮到他尝尝与人斗的滋味了。
秦香推门进来,把陈平安茶杯里的水倒掉,重新泡了杯热茶,放在他面前。
陈平安抬起头,指了指名单上的几个名字。“姐,这几个人,你熟吗?”
秦香仔细看了半天,指着武装部长的名字说道:“去年在石崖村,他去给老支书拜过年。态度很恭敬。”
陈平安眼睛一亮,“你确定?”
他要确定的不是拜年,而是恭敬的态度。
秦香抬起头仔细回忆一番,“是的,他叫老支书,‘老连长’。”
“走,去老支书家!”陈平安不等他说完,拿起外套,拉着秦香就往外走。
秦香赶紧挣脱了陈平安的手,跟上脚步。
这里可是乡政府,乡长拉着办公室主任的手,这叫怎么个事。
进了周清和办公室,陈平安没有寒暄,直接把来意告知老支书。
陈平安这两年在石崖村做的事,周清和看在眼里,也都记在心上。
他对陈平安是刻在骨子里的那种信任。
在听完陈平安的话后,他几乎没有犹豫,立马点头说包在他身上。
得到老支书的保证,陈平安没有停留,和秦香返回乡里。
返回途中,陈平安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四票了。”
没有理会秦香投来的疑惑的目光,他掏出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省城的。
电话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陈......平安?”
是丁荣华。
“丁总好!”陈平安笑声回应。
“你......怎么会给我打电话?上次的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再说......我不是都向你道歉了吗?”
“丁总别误会。我这次是有事想请你帮忙,或者想请你引见下令尊丁省长。”
陈平安声音放低了些,“你在省城?方便见面聊吗?”
丁荣华沉默了一会,“我现在不在省城,你在哪里,我过来找你。”
“怀安。”
“等我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