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东的调令，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消息是周五下午传到怀安的。
张卫东被任命为新安县代县长。
原株潭市城建局副局长严学东，被任命为怀安县代县长。
怀安县的官场一片躁动。
各种饭局、电话、私下的小聚会，在短短两天之内密集爆发。
有去张卫东家道别的，有打听新县长底细的，更多的是两头下注、观望风向的。
陈平安没去凑那个热闹。
又隔了几天，严学东到怀安上任。
一辆黑色帕萨特，车里有市组织部长，严学东，还有个文员。
杨远华带着县里四大班子的头头脑脑，在县政府大院门口迎接。
陈平安站在靠后的位置，远远地打量着这位新县长。
四十出头，中等身材，皮肤偏黑。
欢迎仪式结束，杨远华安排了简单的座谈。
陈平安作为龙岩乡乡长，被点名参加。
座谈会上，严学东发言不长。
没有锋芒，也没有什么特别出挑的观点。
散会后，严学东主动走到陈平安面前，伸出手。
“小陈同志，我在市里时就听说过你。年轻有魄力，未来可期。”
“严县长过奖了。”
严学东的手温热有力，握了三秒，松开。
目光在陈平安脸上停留，嘴角挂着得体的笑。
“找个时间，去你们龙岩乡调研。”
陈平安客气地回道：“随时欢迎严县长指导。”
出了会场，秦香在走廊等他。
“感觉怎么样？”
“滑不溜秋。”
秦香噗嗤一笑，赶紧收了表情。两人并肩朝停车的方向走。
“有个事跟你说一下，”秦香压低声音，“李轩昨天请王学斌和刘建国吃了顿饭。在县城那个什么鑫隆阁。”
“谁告诉你的？”
“蒋局长。他正好在那吃饭，看见了。”
陈平安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王学斌是李轩的舅舅，这顿饭本身不稀奇。
“还有，”秦香的脚步慢了半拍，“刘建国对严学东的秘书很殷勤。听说这两天请了好几回，上赶着套近乎。”
陈平安停住脚。
“刘建国？组织部副部长刘建国？”
“对。”
陈平安抬头望了眼天色。乌压压的，要下雪了。
“知道了。”
他拉开车门上车，没再多说。秦香犹豫了一下，坐上副驾驶。
车子发动，开出县政府大院。
“姐，这段时间，乡里来的那些考察企业，李轩接待的名单，你帮我整理一份。”
“要多详细？”
“企业名称、法人、实际控制人、注册资本、来怀安的时间、接待人是谁，接触过哪些环节。能查到的全部列出来。”
秦香眉毛一挑，“你怀疑他......”
“不是怀疑，是有备无患。”
回到龙岩乡，已经天黑。办公楼二楼的灯还亮着。陈平安上楼一看，李轩的办公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没有进去，径直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灯。
桌上摞着一叠需要签字的文件，都是秦香今天下午整理好的。
陈平安逐份翻看，签字。翻到最后一份，是产业园区的月度工程进度报告。
融投和云天的厂房已经封顶。广汽的项目地基刚开始浇筑。沃特新能因为设备定制周期长，还在图纸阶段。
整体进度正常。
陈平安把报告合上，抽出手机给高建军发了条信息：
“高总，省级循环化改造示范园区的申报材料，我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方便的话，想请您帮忙审一下。”
回复很快：“随时发来。”
陈平安又翻出前几天准备好的申报材料电子版，仔细检查了一遍，发了过去。
隔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李轩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陈乡长，还没走？”他把一杯茶放在陈平安桌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
“事多。”陈平安接过茶杯，点了点头算是道谢。
“有件事想跟你汇报一下。”李轩翘起二郎腿，又放下来。
“说。”
“上周来了两拨企业，一个是生产磷肥的，规模不大。还有一个做包装材料的，也有意向入驻产业园。我初步接触了一下，觉得可以深入谈谈。”
陈平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投资规模多大？”
“磷肥那个，大概三千万。包装材料嘛，一千五左右。”
陈平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没出声。
三千万。一千五。
招商准入办法的门槛是五千万。这两家，一个都够不着。
李轩自然也知道这个门槛。他今晚来说这个，是试探，还是叫板？
“李乡长，产业园的准入标准，是常委会通过的。文件早就上报下发了啊。”
李轩的表情有一瞬间不太自然，很快调整过来。
“标准归标准，但我觉得也不能太死板。有些企业虽然规模小，但填补了产业链的空白。如果一刀切，可能会错过好苗子。”
话说得在理。但道理归道理，规矩就是规矩。
“你的想法有一定道理，”陈平安靠在椅背上，“不过调整准入标准这个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要是觉得确实有必要调整，写个报告，我们上常委会讨论。”
李轩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起了身。
“行，那我先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嗯。”
门关上。
陈平安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
刚点上，手机响了。张丹。
“干嘛呢？”
“抽烟。”
“少抽点。你身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张丹的声音有点闷，显然还没从父亲离开的情绪里完全走出来。
“嗯。”
“晚上加班到几点？我来接你？家里空荡荡的.....”
张卫东调去新安县，早已经办了内退在家的陈慧贞，自然是跟着一起过去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父母的离开，让张丹一时难以适应。
想到这，陈平安吐出一口烟。
“我发个邮件就结束了，你来吧。”
挂了电话，他把烟掐灭，收拾东西准备走。
路过李轩的办公室时，里面已经黑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