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裴云策，所有处在吴素箭锋正前方的人都屏住呼吸，一颗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她的右眼已经完全化作琥珀色，漆黑竖瞳中流动着一缕缕古老神光，时而收缩，时而扩散，仿佛跨越无尽岁月睁开的一只神眸。
三千青丝向后飞扬，脸上再无平日里的情绪。
那只眼睛漠然注视着前方，带着一种高高在上，视众生如草芥的冷漠。
射程范围之内的生灵，皆感到浑身冰冷。
这一箭携带的不是吴素自身力量，而是整座神灵遗迹的神异之力。
一旦射出，在场根本无人能够抵挡。
李玄眉头紧皱。
他感觉到自己是最安全的人，可他绝不愿看到吴素被神核侵蚀，失去神智，沦为所谓的凶神荒奴。
裴云策反应极快。
他五指一松，悬在李玄头顶的玄都镇世印立刻倒飞而回，深沉天幕也随之收拢，不再对李玄形成镇压。
果然，随着玄都镇世印退去，吴素绷紧的弓弦稍稍松缓。
还没等众人放下心来，她脸上的神禁戒令忽然亮起。
一道道漆黑纹路像是受到神眸牵引，在她脸颊上缓缓游走。
吴素手中箭锋随之偏转，瞬间锁定了另一道身影。
“啊！”
一声尖叫响彻山谷。
崔明珠正在人群后方偷偷摸摸地离开，此刻被箭锋指住，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心虚再也遮掩不住。
“不关我的事！”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不该以貌取人，更不该拿你脸上的戒令说事！你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番话说不出的讽刺。
先前崔明珠看见吴素脸上的神禁戒令，口口声声认定她是罪人，仗着身份冷嘲热讽，根本没有半分畏惧。
如今吴素真的展现出足以夺走她性命的力量，她却跪在地上，说自己不该以貌取人。
“人被杀，就会死啊！”
有崖上灵修忍不住替崔明珠说了一句。
“我去，你不早说。”旁边之人翻了个白眼。
“吴素……”
李玄向前迈出一步，想要将她唤醒。
崔明珠不值得她赌上自己。
可这一步仿佛刺激到了吴素。
弓弦骤然绷紧，箭锋再次转动，第一次对准了李玄。
四周众人脸色齐变。
吴素冷漠的脸上也浮现出一丝挣扎，握着弓箭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不过是在同情你。”
一道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既熟悉，又陌生。
“他站在你面前，表现出包容和大度的姿态，只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比你高，男人都是这样。”
“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理解。”
“射杀他们。”
“让他们真正恐惧你，畏惧你，如同一尊神。”
声音一点点钻入她的心神。
吴素眼中的挣扎逐渐减弱。
是啊。
既然所有人都因为神禁戒令对她心存偏见，那便让这些偏见成为现实。
让所有看见这道戒令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李玄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直接转过身，将自己的后背留给吴素。
随后，他握住天行剑与无相剑，朝裴云策走去。
“继续施展你的玄都镇世印。”
裴云策眼角一跳。
“少来。”
他可不想再次成为那支神箭的目标。
“由不得你。”
李玄右手握紧天行剑，左手拔出无相剑。
铮！
无相剑随之出鞘。
李玄体内雷声轰鸣，肌体间电光奔涌，身后的大日熔炉燃烧到极致。
天劫雷体与大日熔炉同时爆发，两柄长剑一左一右，映照出截然不同的剑光。
这是天剑十八式，第二式。
第一次真正用于实战。
“剑二·空！”
李玄双剑交错斩出。
没有万千剑影，也没有漫天锋芒。
两道剑光在身前交汇，天地间仿佛出现了一片绝对的空白。
就连深沉天幕都被那股剑势从中切开，仿佛这一剑所过之处，世间万物都无法存留。
裴云策脸色一沉。
他不明白李玄在这种时候为何还要逼自己出手，可那道剑光斩到面前，根本容不得他退让。
“玄都镇世印！”
他收拢五指。
刚刚退去的天幕重新铺展开来，无数天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凝成那枚黑金色古印。
古印表面，一道道篆文接连亮起。
每亮起一枚，天光便厚重一分。
待到古印彻底凝实，整片山谷都被一股无形巨力压得向下沉陷，漫天尘土刚刚升起，又被镇压得贴在地面。
玄都镇世印缓缓落下。
看似缓慢，却封锁了所有退路。
李玄的双剑则由下而上，斩向古印。
剑二·空与玄都镇世印正面相撞。
轰！
整片天地骤然失声。
片刻以后，震耳欲聋的巨响才轰然爆发。
黑金古印之下，一道雪亮剑痕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密密麻麻的古老篆文接连熄灭。
玄都镇世印不断下压，想要将剑光连同李玄一起镇入大地。
李玄双剑剧烈震颤，脚下山石一层层崩碎，身形却始终没有弯下半分。
大日熔炉悬在他身后，雷火沿着双剑疯狂涌入那片空白剑光，硬生生顶住了古印。
就在这片壮丽光景中，吴素的目光落在李玄右手上。
覆盖在手背上的山河画布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神禁戒令清晰地显露出来。
吴素娇躯一震，如遭雷击。
她想起两人相处以来的一幕幕。
“你不用在意神禁戒令。”
“那不代表你。”
李玄曾经说过的话，在这一刻不再是轻飘飘的安慰。
他不是站在高处同情，也不是故作大度地包容。
他和她一样。
吴素眼中的冷漠迅速褪去，积压在心中的愤恨与怨念如潮水般消散。
她缓缓松开手指，放下长弓。
漆黑竖瞳随之闭合。
笼罩山谷的恐怖气息一点点退去，所有人都像是从死亡边缘逃了回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时，剑二·空与玄都镇世印的碰撞也到了最后关头。
雪亮剑光从黑金古印中央贯穿而过。
古印剧烈震动，表面遍布裂痕，最终与那道剑光同时炸开。
天光、剑气与雷火化作狂潮，席卷四方。
李玄和裴云策各自后退，谁也没有真正压过对方。
“他挡住了玄都镇世印？！”
宁无缺立于高空，脸上的随意早已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