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如同最凛冽的寒风,刮过帅帐之内。
“但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本王低头?”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
所有北境将领,都停止了呼吸,胸膛里那颗好战的心脏,却在疯狂地擂动。
那十几名大内高手,身躯僵硬,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们现在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要他们敢动一下,对面那数十名北境悍将,就会在眨眼间,将他们撕成碎片。
他们是皇帝的影子,擅长的是暗杀与护卫。
可眼前这些人,是真正的战争屠夫。
“呃……呃呃……”
锦衣卫指挥使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将他彻底笼罩。
他眼中的轻蔑与得意,早已荡然无存。
他拼命地挣扎,双腿乱蹬,试图从那只铁钳般的手中挣脱。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颈骨,正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能看到赵无极那张脸,近在咫尺。
那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
没有愤怒、没有狰狞,只有一片漠然。
就像是在看一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虫子。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他想求饶,可喉咙被死死卡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窒息昏厥的刹那。
“砰!”
赵无极猛地松手。
他不是放开,而是像扔一件垃圾一样,将锦衣卫指挥使,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指挥使像一个逃出水池,要溺水的人一样,蜷缩在地上。
“咳……咳咳.....咳!”
他趴在那里,剧烈地咳嗽着,贪婪地呼吸着,每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眼泪鼻涕,流了满脸,将脸上那层厚厚的白粉,冲刷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他再也不敢抬头,去看赵无极的眼睛。
赵无极看都未看他一眼。
他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那卷黄色圣旨。
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他看也不看,随手就将那卷代表着皇权的圣旨,扔给了身旁的一名副将。
动作随意得,就像是在扔一块擦手的破布。
他的声音淡漠,不带一丝感情。
“本王会随你们进京。”
“但兵权交接,军务繁杂,最少需要三天时间。”
这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趴在地上的指挥使,浑身一个哆嗦。
他哪里还敢有半个不字。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双腿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
只能狼狈地跪在那里,连声回应。
“是……是……”
“王爷说的是,是下官……是下官唐突了。”
“三日,三日便可!”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再也没有了,先前半分的阴柔尖利。
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赵无极不再理他。
他转身,重新走回自己的帅位,大马金刀地坐下。
他对着帐内众将,下达了命令。
“来人。”
“好生款待指挥使大人和诸位京城来的贵客。”
“切不可怠慢了。”
“是!”
几名身材魁梧的亲兵,立刻走了上来。
他们走到指挥使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
“大人,请吧?”
指挥使看着那几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吓得魂飞魄散。
他被两个亲兵,一左一右,如同架着一只鸡崽般,从地上提了起来,拖出了帅帐。
其余的大内高手,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收起兵刃,垂头丧气地跟了出去。
他们被请到了,一处独立的营帐。
营帐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水泄不通。
别说是一个人,就算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的。
……
夜深了。
帅帐之内,依旧灯火通明。
一间密室中,赵无极召集了自己,最心腹的几名大将与谋士。
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赵无极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两样东西,摆在了桌案的正中央。
一张,是青州张河派人送来的信。
一卷,是皇帝派人送来的圣旨。
帐内的几人,轮流上前,看过了信,又看过了圣旨。
每一个看完的人,脸色都变得无比难看。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忠君?
还是求生?
一道无解的难题,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王爷!”
“都这样了,咱们不如直接反了吧!”
那名脾气火爆的副将,第一个按捺不住,双眼通红着。
“皇帝老儿如此不仁,我等何必再为他卖命!”
“没错!”
“反正这口气,我是咽不下!”
“大不了,咱们自立为王!”
将领们群情激奋。
只有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谋士,抚着胡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看向赵无极,眼中带着忧虑。
“王爷,那青州张河,好毒的阳谋啊。”
“此举,乃是阳谋。”
老谋士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
“无论王爷您作何选择,他的青州,都将是最大的赢家。”
“若王爷您愤而起兵,则北境必将大乱,再也无力南顾,他正好可以趁机,坐收渔翁之利,从容发展着。”
“若王爷您……您真的奉旨进京……”
老谋士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是一条死路。
“一旦王爷蒙难,我北境大军,群龙无首,军心涣散。”
“届时别说南下了,恐怕连幽州都守不住!”
“到时候,他张河依旧可以,不费吹灰之力,便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密室内,再次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无极的身上。
这位北境之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敲在所有人的心头。
许久之后。
他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绝望,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本王,要去一趟青州。”
“什么?!”
满座皆惊。
“王爷,万万不可啊!”
“那张河狼子野心,此去凶险万分啊!”
赵无极抬手,止住了众人的劝说。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本王用兵半生,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既然他张河把棋盘,摆在了我面前,我总得亲眼去看看,我的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也亲眼去看看,他治下的青州,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用自己假意顺从,换来了宝贵的三天时间。
他要用这三天,去赌一个未来!
夜色更深。
赵无极独自回到了自己的寝帐。
他脱下了那身,穿了半辈子的王袍与铠甲。
换上了一身,毫不起眼的普通商贾的衣服。
他站在一面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有些陌生的自己。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表情。
“本王这一生,还从未做过败军之将,更不想做个屈死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