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哭腔,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浇灭了山谷中,数万人心中刚刚燃起的熊熊烈火。
“没了?”
张三一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住了沈万三的胳膊。
“什么没了?!”
沈万三的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指向那座,刚刚封顶的钢铁巨兽,几乎要哭出来了。
“铁矿!”
“煤矿!”
“侯爷啊!”
“我们把整个青州能找到的矿,都挖空了!”
“可这些量,只够高炉烧三天啊!”
三天!
这个数字,比二十天还要让人绝望。
而且已经用掉了十天了。
刚刚还沉浸在创造奇迹自豪感中的士兵和工匠们,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他们茫然地看着那座高炉,又看看神色崩溃的沈万三。
什么意思?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不眠不休那么多天,造出来的东西……
只能用三天了?
那还打个屁啊!
胡万山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快步上前,声音干涩。
“沈管家,是不是……是不是算错了?”
“怎么可能算错!”
沈万三甩开张三一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这是账!”
“全青州的账!”
“为了建这个工业区,我们把府库里,最后一个铜板都花光了!”
“为了养活这几万建设兵团,和几十万工人家属!”
他不是在对胡万山吼,而是在对所有人吼。
“现在,我们没钱,还没矿!”
“拿什么去跟镇北王打!”
山谷里,一片死寂。
狂热褪去,冰冷的现实,扼住了每个人的喉咙。
如果说,之前的耐火砖问题,只是技术上的瓶颈。
那么现在,就是整个青州,被釜底抽薪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到了张河身上。
这位无所不能,几乎被神化的侯爷,这一次还能创造奇迹吗?
张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从沈万三手里拿过那本,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的账册。
他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合上了账册。
“回营帐。”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转身朝高台下走去。
……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映照出四张凝重的脸。
张河,胡万山,张三一,还有瘫坐在椅子上,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沈万三。
“侯爷,现在怎么办?”
胡万山的声音,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躁。
“要不……现在就让将士们,去青州城头,修筑防线?”
“挖壕沟,设鹿角,总比在这里等死强!”
张三一也跟着开口。
“是啊侯爷,高炉既然没用,就先放着。”
“先把眼前这一关,挺过去再说!”
在他们看来,这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
然而,张河却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
他指着桌上那副简陋的地图。
“十天左右,镇北王的主力,就能兵临城下。”
“现在去修城防,能修多高呢?”
“能挖多深呢?”
“在绝对的兵力优势面前,这些都毫无意义。”
胡万山和张三一的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力感。
是啊,八万铁骑,怎么守?
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帅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万三,突然动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肥胖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颓丧。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侯爷。”
“还有一个法子。”
胡万山和张三一,猛地看向他。
张河也抬起了眼皮。
沈万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没有指向青州,反而重重地落在了,代表敌境的云州之上!
“既然我们没有,那就……去敌人的手里拿!”
胡万山愣住了。
“沈管家,你糊涂了?”
“去敌人手里拿?”
“你是说……派兵去抢?”
“那不是去送死吗!”
“不,不是抢。”
沈万三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一抹,商人特有的狡黠。
“是做生意!”
“做生意?”
胡万山和张三一,面面相觑,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
沈万三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路线,缓缓划过。
“这是镇北王大军的粮道,也是他的后勤补给线。”
“从云州首府,到我们青州边境,足足八百里。”
“八百里路,层层关卡,无数的官员、将领、商人,都指着这条线发财!”
“国难财,最好赚。”
“打仗,对于镇北王来说,是争夺天下。”
“但对于下面那些蛀虫来说,就是一门生意!”
他的话,让两位军中宿将,陷入了沉思。
他们当然明白,军队后勤之中,有多少猫腻。
“我们手里,有三样东西。”
沈万三伸出三根手指。
“玻璃镜。”
“白砂糖。”
“还有香皂。”
“这三样东西,在青州,已经不稀奇了。”
“但在云州,在那些达官贵人的眼里,每一件,都比黄金还要珍贵!”
“一个贪婪的云州太守,会为了几箱子金银,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军功吗?”
“或许不会。”
“但他会为了,一面能照清自己脸上,每一根毛孔的镜子,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他会为了,能让他的妻妾,变得肤如凝脂的香皂,而行个方便吗?”
“他会为了,能让他在宴会上,羡煞旁人的白砂糖,而偷偷卖给我们一些……无关紧要的石头和黑炭吗?”
沈万三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我们不需要说服所有人。”
“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些最贪婪,最没有底线的蛀虫。”
“用他们无法拒绝的价码,去换取我们急需的铁矿和煤炭!”
“这就是我的计划!”
“战争贸易!”
整个帅帐,安静得可怕。
胡万山和张三一,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沈万三。
他们的大脑,被这个石破天惊的计划,冲击得一片空白。
在敌人的补给线上,用奢侈品,去换取敌人用来攻打自己的战略物资?
这……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简直是魔鬼的计划!
“不行!”
胡万山第一个回过神来,断然否决。
“这太冒险了!”
“这是与虎谋皮!”
“万一被发现,我们派去的人,连同货物,都会血本无归!”
“我们青州,已经输不起了!”
张三一也紧锁眉头。
“沈管家的计策,确实匪夷所思。”
“但风险太大,可行性太低。”
“深入敌境,如何保证安全?”
“如何进行交易?”
“如何将大量的矿石,运回来?”
“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变数。”
他们的反对,合情合理。
这是一个正常人,都会做出的判断。
沈万三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张河。
因为他知道,最终能做决定的,只有一个人。
张河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许久。
他才抬起头,看向沈万三。
“你有几成把握?”
沈万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这是侯爷在给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和平时期,去做这种生意,我有十成把握。”
“但现在是战时……”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成。”
“最多五成。”
胡万山的心,沉了下去。
五成的把握,这不就是一场豪赌吗?
用整个青州的命运,去赌!
“侯爷,三思啊!”
他急切地劝道。
张河却没有理他。
他站起身,走到沈万三面前。
“好。”
“就按你说的办。”
“我给你权力,给你人,给你青州府库里,最后的那点家当。”
他拍了拍沈万三的肩膀,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骗也好,抢也罢。”
“七天之内。”
“我要看到,足够把高炉,烧到完善青州的铁矿和煤炭,出现在狼牙谷!”
沈万三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张河那双,平静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
侯爷,赌上了整个青州来信我!
我沈万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负他!
“是!”
沈万三猛地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卑职,愿立军令状!”
“七日之内,若无铁矿和煤炭运回来!”
“卑职提头来见!”
张河再次开口说道。
“粮食的事情你们不用担心,我能变出粮食你们多多少少,从柳家村的村民哪里听说过吧。”
“柳村长也是清楚的,现在就是咱们缺钱、铁矿、煤炭。”
“到时候你可以不光卖玻璃镜、白砂糖、香皂,还可以卖粮食。”
“我手里有大米、土豆、红薯。”
“土豆和红薯,也给你们吃过的。”
沈万三一听,知道自己的胜算,至少多了二成。“
……
当天深夜。
十几支不起眼的商队,趁着夜色,悄然驶出了狼牙谷。
没有大张旗鼓的送行。
只有几道身影,站在山谷的入口处,沉默地注视着。
车轮滚滚,碾过尘土。
每一辆马车上,都装着青州最后的希望。
沈万三坐在头车的车辕上,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夜色中,如同蛰伏巨兽般的巍峨高炉。
他攥紧了拳头。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驱赶着马车,消失在了通往云州的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