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对着73号发信号。”
仓库顶灯压得很低,满地废钢还带着地表灰,运输机械从两人身后开过去,轮组碾着地面,带起一阵阵闷响。
苏晨没接话,先把那条波形拉长,指尖沿着三短一长的节律来回划了两遍。
“重放。”
“第八次接收开始。”
智子把监听记录推到半空,蓝线再次跳动,节律很稳,稳得让人心口发堵。上一章还在盘戴森球,这一章宇宙先给了他一耳光,意思很直白,你球还没打,门牌号先被人记下了。
苏晨盯着那条线,手背在投影边缘敲了两下。
“它对着73号发信号,说明两件事。第一,它早就盯上我们了。第二,它跟丢过一次,现在在重新校准。”
“为什么不是试探。”
“试探不这么喊。”
他抬手点了点节律间隔。
“这玩意儿更像回波确认。有人先收到东西,再把东西打回来,看接收端在哪。”
智子没吭声,调出更大的星图,把73号监听阵列标成红点。红点上方,数十条细线朝太阳系外缘延伸,其中一条最亮。
“我在追源,可它衰减很快,每次到第三轮就散。”
“散得干净”
“干净得过头。像有人把尾巴剪了。”
苏晨喉咙里压出一声低骂。
前头那道“质量剪枝”的诡异信号,本来就卡在他脑子里没出去。现在又来一个会自己收尾的深空节律,这局面已经很难用巧合糊弄了。巧合这东西,偶尔能拿来骗骗自己,连续两次还信,那就跟抱着空弹匣往前冲一个德行,勇敢里带点傻。
“调历史记录。”
“调哪段。”
“所有晶核消耗记录,抽卡,装备魔改,图纸解锁,武装充能,全拉出来。”
智子转头看他。
“您怀疑系统侧有外泄。”
“我怀疑一切会发光的玩意儿。”
“包括您刚立项的拆星星计划。”
“那玩意儿暂时只在我脑子里发光,还没来得及害我。”
智子嘴角动了动,没再吐槽,整片仓库投影很快被一连串日志覆盖。日期,时间,晶核等级,消耗数量,抽取结果,能量波动阈值,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苏晨扫得很快。
第一次抽出雷电将军的记录,后面跟着一段异常抬升。
第一次图纸融合,异常抬升再高一截。
切母巢前的那次大规模晶核投入,曲线直接冲到峰值,后头还带了长尾。
他手指停在那条峰枝上,肩膀一点点压了下来。
“把这条峰和刚才深空回波做频段叠比。”
“正在做。”
投影中央弹出两条不同颜色的波线,一红一蓝,先是分开,随后在某一段区域开始靠近,最后咬在了一起。
智子没说话。
仓库里只剩运输机械转向时发出的短促蜂鸣,听得人烦。
苏晨把投影放大,再放大,盯着那一段几乎重合的纹路,心里盘了一遍。若这只是普通能量逸散,宇宙里到处都是废波,没人会专门捡他们这个小庇护所的动静。可要是晶核本身就带着某种能被远端识别的签名,那事情就拐到另一条线上了。
系统给他抽卡,抽来的确实香。
问题是香味飘多远,谁在外头闻。
“误差值。”
“千分之三以内。”
“再跑一遍。”
“已经跑了四遍。”
“那就第五遍。”
智子指尖一扫,新的比对窗口叠上去。第五遍,第六遍,第七遍,结果都没差多少。重合区越来越清楚,那不是巧了,是狠狠干撞上了。
苏晨把手从投影里抽回来,掌心全是冷汗。他平时最烦别人跟他玩谜语,结果今天轮到宇宙跟他玩。前几天他还拿抽卡池当财神爷,逮着晶核就往里塞,现在再看那东西,味儿不对了。
“把所有抽卡后的监听记录也并上。”
“正在抓。”
“别只抓73号有阵列之后的,能补的全补。包括我刚接手基地那阵子的底噪存档。”
“那些数据很脏。”
“脏也挖。”
智子应了声,仓库墙面一整排旧屏跟着亮起。她把早期底噪从储存里拖出来,一帧帧筛。那批记录很多都来自基地半残时的应急设备,分辨率差得感人,画面都带雪花。可越往里翻,苏晨的眉头压得越低。
因为每次大额晶核消耗后,底噪里总会冒出些不合群的东西。
有时是一段很短的高频脉冲。
有时是几组被噪点埋掉的规律震荡。
有时干脆就是监听阵列短时过载,像有人隔着星空冲这边吹了声口哨。
那会儿基地烂,设备也烂,谁都能把这些当成废数据扔掉。现在回头再看,味道全变了。
苏晨扯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时金属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动静。
“我前面抽了多少次。”
“按系统日志,总计三十七次。”
“规模大的。”
“九次。”
“这九次后头,全有回波”
“七次有明确记录,两次时间点太早,阵列精度不够,只能看见底噪偏移。”
“行,差不多够了。”
他说完这句,没再开口。
仓库温度恒定,送风口还在往下吐冷气,可他后颈却挂了一层细汗。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来回滚,他之前一直把晶核当燃料,当货币,当抽奖券,当怪物掉落的战利品,怎么顺手怎么用。可若这玩意儿内部本来就藏着标签,每用一次,就等于冲着宇宙大喇叭报一次电,那他过去干的事就很有节目效果了。
一边埋头发育,一边自己给自己挂灯牌。
谁看了不说一句敬业。
“主人。”
智子开口时,声音少了平时那点损劲。
“我把晶核残渣样本调出来了。”
“哪来的残渣。”
“您前几次抽卡后,收集机械从卡池接口附近清出来的微量沉积。以前我当成普通能量烧蚀,没深挖。”
“现在挖。”
智子把样本结构推出来。
那是几块不规则的暗色碎片,表面有很细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烧穿过。普通分析图层扫过去,成分乱得很。智子切到更深一层后,碎片内部忽然亮出一串螺旋状的波带。
苏晨盯了两秒。
“这什么。”
“辐射残迹。”
“那种。”
“我没有现成名录,旧时代数据库里也找不到对应项。”
“你一个智能副官跟我说查不到,跟医生拿着片子说这病书上没写过差不多,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智子没理他的嘴贫,继续把数据往前推。
“我换了个办法,把它当成信息载体来拆。”
“结果。”
“它有方向性。”
苏晨坐正了些。
“再说一遍。”
“这些残迹不是无序散开,它们离开抽卡池后,会沿固定轴向外放。轴向每次都有小偏差,可大方向一致。”
“指向哪。”
“还没算完。”
她把七次大额抽卡后的残迹轨迹全叠在一块,仓库上空拉出七道半透明弧线。弧线从73号出发,穿出地层,越过大气层,一路往外延伸。苏晨盯着那几道线,忽然抬手按住了太阳穴。
“等等,把切母巢那次单独拎出来。”
“已经拎了。”
最大那条弧线亮起,尾端一直冲向星空深处,远端与之前那道深空回波的来向几乎踩在同一条线上。
仓库沉了几秒。
苏晨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心里把前后账串了起来。质量剪枝信号来得古怪,深空回波来得准,晶核消耗记录又狠狠干夹在中间。若这一切连成线,那意思就很清楚了,他们根本不是无缘无故被扫到,而是自己狠狠干按了门铃。
“结论呢。”
智子没立刻答。
她把所有窗口收拢,只留下中心那块样本结构。螺旋波带在投影中缓慢旋转,边缘还挂着一条条细密数据。
“主人,您得先接受一件事。”
“少铺垫,直接说。”
“高能晶核内部带有高维辐射。您每次大量消耗晶核抽卡,实际上都在向宇宙深处发射超光速的标量波。我们在不断暴露自己的坐标和能量层级。”
这句话砸下来,仓库的风声都显得远了。
苏晨抬头看向系统卡池界面。
半透明的抽卡轮盘安静悬在那,金色边框还很体面,中心能量槽也很体面,连那股“快来消费”的味道都还很体面。前面每次看它,都像在看自家军火库的财神爷。现在再看,味儿彻底变了。
那玩意儿哪是什么安静的卡池。
那是个会对外广播的灯塔。
你往里塞一把晶核,它就替你朝黑暗里喊一句,我在这,我有货,我升级了,欢迎来打。
苏晨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脑子倒没乱,反而更快了。乱没用,骂系统也没用,眼下最值钱的是把坑有多深先挖清。若晶核抽卡有外泄,那图纸解锁有没有,武装融合有没有,甚至雷电将军那次歼星级调用有没有。一个个往回翻,怎么翻都带寒气。
“标量波能被谁收到。”
“理论上,所有拥有对应接收技术的文明。”
“范围。”
“比电磁信号大得多。”
“有多大。”
“我不敢给您一个虚的数。按样本残迹推,太阳系内肯定压不住,太阳系外也挡不住。”
“行。”
苏晨吐出这一个字,抬手关掉了卡池界面。
动作很轻,心口却像压了块铅。他脑子里先过了一遍近况。将军休眠,东线刚开,戴森球计划刚立,基地资源开始上扬,正是扩张前夜。偏偏这时候掀开一层盖子,盖子下头写着四个字,欢迎围观。
谁设计的这套抽卡逻辑,真够阴。
“前头那道‘质量剪枝’呢。”
“我刚做了交叉比对。”
智子把另一份波形拖出来。
那段诡异信号比深空回波更短,更干,更像冷冰冰的机械指令。她把它和晶核标量波一并排开,中间插入时间轴。
“第一次异常抽卡后,七十二小时内,背景噪声里出现微弱观测回声。第三次大额消耗后,回声增强。切母巢后,质量剪枝信号首次出现。”
苏晨眯起眼,手指在椅背上敲了两下。
“换句话说,我们闹得越大,对面看得越清楚。”
“对。”
“质量剪枝不是随机扫过来,它是冲着我们来的。”
“对。”
“它在评估。”
“概率很高。”
苏晨吐了口气。
这句一落地,局势整个翻了个面。之前他还拿“质量剪枝”当不明威胁,现在更像有东西在远处拿着清单看他们,前几次只算打灯,切母巢那次算自报家门。人家一看,这颗行星上有个信号源,能级在涨,坐标明确,还会自己定时放烟花。
这不来一刀,都对不起宇宙这份工作态度。
“有没有法子压。”
“抽卡停用,能压一部分。可已经打出去的标量波收不回来。”
“我就知道,免费的午餐最后都会来催账。”
“严格说,您已经吃了三十七顿。”
“闭嘴,少给我报菜名。”
智子安静了下去,过了会儿又开口。
“还有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很多,继续。”
“我把九次大额抽卡的扩散轨迹做了反推,理论上,若接收端固定,回波再回传,它会沿同一条大轴线折返。”
“然后呢。”
“我把七条线都拉直了。”
她抬手一挥,仓库顶上的星图全黑,只留下七条细亮的白线。白线从73号冲出,一路往太空延展,再在某个位置发生折返。所有折返点被她标成小光点,前六个散得很开,第七个却稳稳压在同一片区域。
苏晨看过去,胸口那股闷劲更重了。
“你这图做完多久了。”
“三分钟。”
“你刚才怎么不先说。”
“我想先把链条补齐。要不您又得说我拿半截情报吓唬人。”
“现在补齐了”
“补齐了。”
“那就别吊着。”
智子把星图放大,地球从中央浮出,外侧一圈近地轨道跟着亮起。那七条白线最后收束到一处,位置很近,近得离谱,连太阳系外缘那种广角恐惧都没了,直接变成门口有人蹲着的压迫感。
苏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终点在哪。”
智子把投影再往前推了一步。
“月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