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隔离区。
厚重的合金门在身后“咔哒”一声锁死。隔绝了废土上日夜不停的沙暴嘶吼。
耗子双腿一软，顺着冰冷的金属墙壁滑坐在地上。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原本因为长时间吸入高浓度辐射尘而发紫的嘴唇，这会儿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通风管道里吹出微凉的微风。
没有土腥味，没有腐烂变异生物的恶臭，只有一种纯粹的、经过多层活性炭过滤后的干净味道。
“队长，咱们这是活下来了？”
耗子抬起头，眼神还是涣散的。他伸手摸了摸身下的金属地板。平整，光滑，连一丝焊接的缝隙都摸不出来。这种加工精度，黑铁城那个所谓的内城堡垒连提鞋都不配。
艾达站在房间正中央。
她没有去脱那身沾满酸液和沙土的防化服，而是死死盯着墙角那个正在闪烁红光的监控探头。
那是一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半球体，正随着她的呼吸频率上下微调角度。
这地方好得不真实。
有水，有电，有干净的空气，外面甚至还有一个能把核弹捏成哑炮的怪物坐镇。这在废土上，简直就是只存在于旧时代童话里的神国。
但也正因为如此，艾达比耗子清醒得多。
废土不养闲人。那个叫苏晨的男人走之前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正在称重的货物。
那份手绘的黑铁城布防图，加上一条运输路线，真的够买下他们这群人的命吗？
那个男人手底下连干杂活的都是全副武装的智能机器人。这种级别的武装力量，要推平黑铁城也就是两三轮炮火覆盖的事。情报的价值，只在于能帮他省下几发炮弹的钱。
不够。
根本不够在这里扎根。
艾达深吸了一口气。肺叶里充盈的纯净氧气，给了她一点微末的勇气。
“你在这待着，哪里也别去。机器人送水和营养膏过来，你就吃。”
艾达转过身，从绑腿的刀鞘里拔出一把战术匕首。
耗子吓得一个哆嗦，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队长，你要干嘛？”
“去交保护费。”
艾达反手握住匕首的握把，大步走向那扇紧闭的合金门。门侧面的扫描仪射出一道绿光，扫过她的虹膜，气闸发出泄压的轻响，门向两侧滑开。
地下基地，负二层，临时指挥室。
苏晨靠在一张宽大的金属椅里。两条腿交叠着搭在桌面上，军靴的底部还沾着一层高温晶化后的玻璃渣。
他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从黑铁城佣兵手里缴获的高斯手枪残骸。
“这帮孙子连线圈都绕反了，难怪开两枪就得炸膛。”
苏晨把擦干净的枪管随手扔在桌面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雷电将军安静地站在他左侧。紫色的眼眸半垂着，像一尊没有生命气息的绝美雕塑。只有偶尔在发丝间跳跃的细碎电弧，证明她体内的微型反应堆正在进行高强度的自我修复。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让她进来。”
苏晨没有抬头。
智子悬浮在半空中的投影打了个响指，厚重的隔离门应声开启。
艾达走进来，在距离办公桌还有三米的地方停下。她没有去看不远处的雷电将军，那种生物层面的阶级压制力，光是用余光扫到，都会让她的脊椎骨发酸。
“布防图。”
艾达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抽出一卷发黄的羊皮纸，双手递到桌前。
苏晨连手都没伸。
智子的双眼射出两道幽蓝色的扇形光幕，自上而下将羊皮纸扫了一遍。
“扫描完毕。数据已录入三维沙盘。”
智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黑铁城共有三道外围防线，十二个重火力点。都是些拼凑起来的电磁轨道炮，火力评级：垃圾。不过......”
智子的投影飘到苏晨面前，放大了一处坐标。
“这条运输路线的终点，位于废土深处的‘沉默峡谷’。那里有强烈的磁场干扰，卫星无法穿透。这倒算个有用的信息。”
苏晨点点头，脚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图我收了。外围的帐篷区可以分给你们一半。每天一人一管基础营养膏。去吧。”
就这？
艾达站在原地没动。
她要的不是在帐篷区里苟延残喘，她要的是真正进入这个庇护所的核心圈。外面那些虫子早晚会进化出能撕裂帐篷区防御的怪物，只有站在这扇防爆门后面，才能真正活下去。
“还不走？等我请你吃晚饭？”
苏晨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落在艾达身上。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平淡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但艾达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
她咬住下嘴唇，舌尖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苏长官。我知道这份情报不够看。”
艾达把手伸向自己的领口。
“嚓。”
她用手里的匕首，直接割开了防化服内部那层紧贴着皮肤的绝缘内衬。
雷电将军的眼眸瞬间抬起，大拇指已经抵在了刀镡上。空气里的臭氧味在一秒内浓烈了十倍。
只要艾达的动作有任何攻击倾向，下一毫秒她就会变成一摊焦炭。
艾达的动作很慢。
她从内衬的夹缝里，掏出了一个用防辐射铅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手指有些哆嗦。她一点点剥开铅布。
一块大概只有拇指大小、呈现出不规则菱形的黑色晶体，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这东西非金非玉，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在地下室明亮的白炽灯下，它就像一个微型的黑洞，把周围的光线连同视线一起吸了进去。
苏晨搭在桌子上的腿放了下来。
他坐直了身体。
“这是什么？”
艾达看着手里的晶体，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释然，还有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空洞。
“零号避难所的基因密钥。或者说......是一部分残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
“旧时代毁灭前，联合政府倾尽全球资源，打造了一个终极避难所。传说那里不仅保存着全人类的基因库，还藏着能够重启地球生态的终极武器。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他找了这东西一辈子，死在了一头变异沙虫的嘴里。”
她抬起头，迎着苏晨审视的目光。
“我原本以为，只要找到零号避难所，人类就能夺回地表。但今天看到您......我发现我错了。”
艾达苦笑了一声。
“所谓的终极武器，在您那种力量面前，可能连个笑话都算不上。这东西放在我手里，除了招来杀身之祸，没有任何意义。”
她双手捧着那块黑色晶体，往前送了送。
“这就是我的投名状。我把旧人类最后的希望交给您。换我们在这个基地里，一个能发挥价值的位置。”
苏晨没说话。
他看着那块黑色的石头，心里快速盘算。
零号避难所？这名头听着挺唬人。但废土上的传说多如牛毛，十个里有九个是骗子编出来忽悠傻子去送死的。
不过这女人敢把这玩意儿当底牌翻出来，肯定有点门道。
“智子，过来看一眼。”
苏晨下巴扬了扬。
智子的全息投影瞬间闪现到艾达的手部上方。
原本幽蓝色的扫描光束，在接触到那块黑色晶体的瞬间，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
“滋啦——”
刺耳的静电杂音在地下室里炸响。
智子那双万年不变的电子眼里，幽蓝色的光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疯狂跳动的猩红警告符。
她猛地抬起头，全息投影的边缘甚至出现了不稳定的马赛克色块。
“主人。”
智子的声音失去了那种慵懒的调侃，冰冷得像一台正在过载的切割机。
“这块晶体的物质结构......不属于地球现有的元素周期表。”
苏晨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一把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你说什么？”
“不仅不是地球元素。”
智子伸出虚拟的手指，指尖射出一道高频探测波段，打在晶体上。
那块原本死气沉沉的黑色晶体，突然像是活过来一样。内部开始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脉搏跳动般的幽紫色光晕。一呼一吸，竟然与智子的探测波段产生了某种肉眼可见的频率共鸣。
“这东西的原子排列方式，完全违背了三维空间的物理法则。它不是自然产物。”
智子转过头，死死盯着苏晨。
“这是一种高度压缩的信息存储介质。它的制造工艺，至少领先旧时代人类文明......三个维度。”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晨死死盯着那块正在发光的石头。
一个不属于地球的造物，却被称为人类终极避难所的密钥？这背后的水，深得能淹死整个废土。
“东西我收了。”
苏晨伸出手，隔着手套，一把将那块黑色晶体从艾达手里抓了过来。
入手极沉。大拇指大小的一块，重量竟然和一块实心铅砖差不多。
“你和你的人，编入基地外围工程队。权限提升至d级，允许进入负一层生活区。”
苏晨看着艾达，语气不容置疑。
“但关于这块石头的事，如果你敢对第三个人漏半个字......”
“我连做梦都会把嘴缝上。”
艾达回答得很干脆。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但她知道，自己这次赌赢了。
“出去吧。”
随着隔离门再次关上。
苏晨转过头，把那块黑色晶体直接按在了核心主控台的数据读取槽上。
“智子，给我把它拆干净。我倒要看看，这所谓的全人类希望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正在接入核心分析仪......”
智子双手在虚空中飞速拉扯，十指化作一片残影。
“防护墙构建完毕......开始强行解析底层逻辑......”
主屏幕上的进度条刚刚跳到百分之一。
“滴——”
一声凄厉的系统提示音猛地响起。
进度条瞬间崩碎。
紧接着，整个墙面大小的屏幕上，像瀑布一样，疯狂刷下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猩红刺眼的乱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