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顾长风去了派出所。他没穿军装,穿了件深蓝色的便衣夹克,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下面等着。省城五月的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他抬手遮了一下眼,往街口望了望。
九点刚过,一辆黑色轿车拐进了街口,停在派出所对面的路边。刘旅长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开门。刘梅从车里出来,穿了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厉害,脸色蜡黄。她没有带孩子。刘旅长关上车门,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刘梅点了点头,往派出所门口走。走了两步,她抬头看见了站在台阶下面的顾长风,脚步顿了一下。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瞬。顾长风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刘梅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上了台阶,进了派出所。
刘旅长站在车边上没动,隔着马路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派出所门口。他穿着件旧夹克,两鬓花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正好对上顾长风的目光。两个人隔着马路对望了几秒,谁也没跟谁打招呼。过了几秒,刘旅长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走了。
顾长风在台阶下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派出所。他没有去审讯室,就在走廊里的长椅上坐下来等着。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隔壁办公室偶尔传来电话铃声和说话声。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
审讯室里,刘梅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两个公安,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当初办这个案子的。赵公安把材料摊在桌上,说:“刘梅,赵秀芝的供词、周秀芝的笔录、老郑、老钱、吴副处长三个人的书面材料,都在这里。你主动自己交代还是我们替你说。”刘梅低着头,脸色越来越白。赵公安说:“赵秀芝的供词里说,是你提出要往学校贴,是你查的地址,是你把信息传给赵秀芝。周秀芝的笔录里说,你跟她商量的时候说‘让高麦穗不好过’。老郑、老钱、吴副处长三个人写的材料,证实你父亲刘旅长在案发后给保卫科、政治部、吴副处长打过电话,让他们在调查时‘照顾’你。你的笔录里说你是‘被周秀芝威胁,帮忙查了地址,系从犯’。这个说法,跟其他证据对不上。你有什么要说的?”
刘梅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没说话。赵公安说:“你不说也行,材料摆在这里,够重新审查你的处理决定了。你父亲打的三个电话,老郑他们三个都写下来了,签了字,按了手印。赵秀芝和周秀芝的供词也对得上。你那个‘从犯’的说法,站不住脚。”刘梅的肩膀开始抖,眼泪掉下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我错了。”赵公安说:“错在哪儿?”刘梅说:“我不该……不该主使赵秀芝去写匿名信,不该查高麦穗的地址,不该……不该让我爸替我说情。”赵公安说:“你父亲替你打电话说情的事,你知不知道?”刘梅点了点头。赵公安说:“那你写一份材料,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清楚。你父亲打了几个电话,打给谁,说了什么。你当时怎么跟周秀芝商量的,怎么告诉赵秀芝的,全部写下来。”刘梅哭着点了点头。
笔录做了将近两个钟头。刘梅把所有的事都交代了——是她先跟周秀芝商量要搞高麦穗,是她让周秀芝提供高麦穗在村里的事,是她打电话告诉赵秀芝高麦穗在京市医学院的地址和班级,是她让赵秀芝去京市跑腿。赵秀芝的供词里说的那些,她全认了。老郑、老钱、吴副处长写的材料,她也认了——她父亲确实打了三个电话替她说情,她知情,也默许了。写完之后,她签了字,按了手印。
赵公安把笔录收好,站起来,看着刘梅,说:“刘梅,你涉嫌诽谤、恶意传播不实信息、污蔑军属,你父亲刘旅长涉嫌干预调查。你的案子,检察院会重新审查。你的处理决定,从现在起撤销。根据现有证据,你系主谋,依法对你进行拘留。”刘梅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赵公安把拘留证推到她面前:“签字。”刘梅看着那张拘留证,手抖得握不住笔。孙公安把笔塞到她手里,她歪歪扭扭地签了名字,按了手印。
当天下午,刘梅被送进了看守所。她换上了统一的号服,坐在硬板床上,两只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父亲跟她说的那些话——“把责任推给周秀芝”“你只是被威胁的从犯”“姿态放低,认错态度好”。她照做了。她以为能蒙混过去。可她没想到顾长风会去找老郑、老钱、吴副处长,没想到他们会写材料。她没想到的事多了。她坐在硬板床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耸地抖。同号房的人看了她一眼,没人理她。
顾长风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站在台阶上,太阳照在头顶上,明晃晃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夹克拉链拉好,往停车的地方走。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搁在方向盘上。刘梅被拘留了。她爸打了三个电话,写了三份材料,老郑、老钱、吴副处长都签了字。证据链完整了。检察院会重新审查,刘梅的从轻处理撤销了,她被关进了看守所。她该负的责任,一样也少不了。
他发动了引擎,把车开出停车场。路上他想起麦穗,想起昨天晚上电话里她说的“我也想你”,想起她说“你说话算话”。他握了握方向盘,嘴角动了一下,可很快又压下去了。他往部队开,路上经过一个邮局,他把车停在路边,进去买了一封电报稿纸。他想了想,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刘梅主使,已拘留。长风。”写完了,递给柜台里的营业员。营业员看了一眼,问:“加急?”顾长风说:“加急。”营业员收了钱,盖了戳,把回执递给他。顾长风把回执折好放进兜里,出了邮局。省城到京市,电报半天就到。麦穗今天下午就能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