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眼泪砸在签名上。
将黑色的墨水晕开了一小圈暗影。
高启强冷笑着将合同抽走。
纸张在玻璃台面上摩擦，发出干涩的细响。
高启强低头扫了一眼。
墨迹还有点湿。
他拿在半空抖了两下。折叠起来。
塞进手边的牛皮纸文件夹里。
手指绕过塑料圆扣，把白线缠紧。
“字写得不错，保罗先生。”
高启强端起桌上的纸杯。
喝了一口凉白开。
水流进胃里，有点凉。他把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保罗瘫在铁折叠椅上。
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像个被抽干了血的标本，连呼吸都变浅了。
眼眶通红。
旁边的大胡子总裁摸过那支万宝龙钢笔。
手抖得厉害。
笔尖在白纸上重重一顿。
划破了纸面，留下一道粗黑的口子。
他咬着后槽牙，签了字。
把笔一扔。钢笔滚落到地毯上。
几个市值加起来称霸全球的科技大鳄。
在这间连暖气都不足的简陋会议室里。
排着队，签下了割肉的条约。
“高总，合同签了。”
保罗撑着膝盖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身子晃了一下。
“芯片的底层架构授权码，什么时候能给？”
高启强理了理西装领带。
“等你们把第一笔七成的利润分红，打进华盛的海外账户。”
他站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拿到钱。密码自然会发到你们的邮箱。”
没有握手。
没有送客。
厚重的木门“砰”地关上。
把这几个洋人晾在了冷清的屋子里。
三个月后。
京州东郊，华盛重工半导体产业园。
深冬的北风刮在光秃秃的法桐树枝上。
发出尖厉的哨音。
园区的六车道主路上。
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型半挂货车，排成了两条长龙。
车头喷着白色的尾气。
柴油发动机的怠速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麻。
蔡成功穿着一件厚实的绿色军大衣。
大衣扣子掉了一个，他用一截铁丝胡乱拧着。
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
脸颊冻得通红。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条码扫描枪。
站在装卸站台的寒风里。
“滴。”
红光扫过一个黑色的特种防震航空箱。
“老李，这批货发法兰克福的。”
蔡成功拿手背蹭了下鼻涕。
大声冲着叉车司机喊。
“轻点放！里面装的都是7纳米的主板套件。磕坏一个角你赔不起！”
叉车司机按了下喇叭。
“滴滴。”
液压叉臂稳稳托起航空箱，塞进货柜深处。
蔡成功在冷风里跺了跺发麻的双脚。
他把手揣进大衣兜里暖和了一下。
看着手里的长长发货单。
上面全是硅谷和欧洲知名科技公司的名字。
苹果、英特尔、高通。
他咧开嘴笑了。
牙齿在冷风里打战，笑得有点滑稽。
“这帮洋鬼子。”
蔡成功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现在全得靠咱们华盛赏饭吃。”
地下百米的无尘车间里。
几十台光刻机日夜不停地运转。
淡绿色的防静电地板上，来回穿梭着运送晶圆的机械车。
没有休息日。
硅片经过极紫外光的雕刻，切片、封装。
装进防震箱，通过专门的货运电梯拉上地表。
然后顺着京州的高铁专线。
或者装上停在南港的十万吨级货轮。
源源不断地发往全球。
大洋彼岸。
美国加州，圣何塞组装工厂。
宽敞明亮的测试车间里。
保罗穿着白大褂，站在流水线终端。
他脸色有些灰败。
看着传送带上送过来的一台台最新款智能终端设备。
这本该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旗舰产品。
测试员按下设备的开机键。
屏幕亮起。
没有出现那个熟悉的咬了一口的苹果图案。
屏幕正中央。
跳出了四个方方正正的汉字。
“华盛·伏羲”。
底下是一行小字：powered by huasheng Architecture。
幽蓝色的汉字开机画面，在屏幕上停留了整整三秒钟。
才进入主系统。
保罗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他伸手死死按住胃部。
胃酸直往上涌。
他转过头，闭上眼。
不想再看那个刺眼的中文Logo。
他们的工厂，现在彻底沦为了华盛重工的下游组装厂。
从主板芯片，到系统底层代码。
全得买华盛的。
他们引以为傲的工业设计，变成了一个空有外壳的塑料盒子。
每一台卖出去的设备。
百分之七十的净利润，要被自动划进华盛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他们干着最累的推销和售后。
拿着最微薄的手续费。
但他们不敢停工。停工就意味着彻底破产清算。
华尔街的资本家也不敢做空了。
因为华盛的财报太硬，硬得像是一块生铁，砸断了所有做空机构的牙齿。
西方老牌科技企业。
在华盛的降维碾压下，像秋风扫落叶一般。
被扫进了产业链的最底层。
而在华国。
汉东省。
京州市的面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剧变。
市中心的cbd商业街。
咖啡馆里坐满了不同肤色的外国人。
全是被各大跨国公司派驻到京州的采购代表和法务人员。
一个金发白人捏着电话，在街角大声用蹩脚的中文吼着。
“张总！给我加一千片产能！价格好说！”
他急得满头大汗，西装都汗湿了。
旁边路过的卖煎饼果子的大妈，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
把三轮车蹬远了。
京州市的写字楼租金，翻了三倍。
五星级酒店连过道都住满了外商。
每天都有几百亿的资金，从全球各地汇入汉东的各大银行网点。
那些新建的特种钢厂、提纯厂、组装厂。
把全省的就业率拉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夜晚的京州。
灯火通明，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成了名副其实的“世界硅都”。
春初。
积雪刚刚融化。
汉东省委大院。
一号办公楼。
走廊两盆绿植抽出了新芽。
八楼，市委书记办公室。
暖气停了，屋里稍微有点凉意。
李达康今天没去工地。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
身上穿着一件雪白的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
领带打得笔挺。
他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
喝了一口。
新泡的信阳毛尖，茶水有点苦。
他咽下去，茶根挂在舌头上，发着涩。
办公室的实木门被推开。
秘书小吴抱着一个厚厚的红头文件夹走进来。
他脚步迈得很轻快。
脸上憋不住笑意，嘴角一直往上扬。
“李书记。”
小吴走到桌前，把文件夹递过去。
“省统计局刚送来的。”
“全省第一季度的经济数据汇总报告。”
李达康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接过文件夹。
纸张质地很硬，摸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膛在白衬衫下鼓了起来。
翻开红色的封皮。
目光越过前面的官样文章。
直接落在第二页的核心数据摘要上。
第一行。
京州市第一季度Gdp总值。
后面跟着一长串天文数字。
李达康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视线往下挪。
全省重工业固定资产投资。
半导体产业链带来的直接税收增长。
同比增速那一栏，印着一个让人头皮发麻的百分比。
这些数字。
庞大到让他这个干了半辈子地方官的人，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
这不是翻倍。
这是爆炸。
是核裂变一样的疯狂飙升。
李达康的呼吸停滞了。
他张着嘴，忘了往肺里吸气。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咽下半滴唾沫。
他死死盯着那张报表。
两只手抓在纸张的两侧。
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带动着整份文件在半空中哗啦啦地直响。
他咬着后槽牙。
眼眶瞬间变得通红，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梦到的政绩。
这是能把他的名字写进国家工业史册的无上功勋。
李达康的双手颤抖得厉害。
因为用力过猛。
手指在纸张边缘死死捏着。
“哧啦”一声。
一不小心。
将那张报表的边缘，生生撕裂了一个半寸长的小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