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僵立在宽大的办公桌前。
他手里握着那根拔掉线的黑色电话线。线头在半空晃荡,像一条死蛇。
他把话筒砸回底座。没对准,滑了一下,又掉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李达康扯出格子手帕,用力按在额头上。
手帕已经湿透了。吸不干那一层细密的冷汗。
玻璃板底下,那张印着“十亿”的汇款凭证静静躺着。“华盛重工”四个字像针一样扎眼。
这个陈教授……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他喃喃自语。嗓子干涩发紧。
突然,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皮鞋底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又急又重。
门没敲。直接被推开。
秘书小吴冲了进来。刹车太急,皮鞋在地上擦出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小吴领带歪在肩膀上,手里抓着个黑色文件夹。
他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李书记……”小吴咽了口干沫。
李达康把湿手帕塞进裤兜,眉头拧起:“慌什么!后面有狗撵你?”
小吴顺了顺气,声音打着颤。
“沙书记……沙书记到了!”
李达康愣了一秒。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下午三点。
“不是说明天的航班吗?”李达康一把抓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接机车队派出去了?”
“没要车队。”小吴连连摇头。
“沙书记轻车简从,带了两个秘书,直接从机场去了省委大院。”
李达康套上西装。左手去扯领带,结果扯了个死结。卡在喉结下面,勒得他咳嗽了一声。
“现在人在哪?”
“省委一号会议室。通知所有在家的省委常委,二十分钟内必须到场。”小吴急促汇报,“扩大会议,直接开。”
李达康放弃了那条领带。
抓起桌上的黑色笔记本,大步往外走。
新官上任。不寒暄,不听汇报,直接开常委扩大会议。
这是要烧火啊。
省委一号会议室。
空间很大,头顶的冷光灯白得晃眼。中央空调开到了二十度。
但屋里没一个人觉得冷。
长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坐满了汉东省的头头脑脑。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的水洼。
沙瑞金坐在最前面的主位。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往后梳,一丝不苟。
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保温杯,还有一叠散乱的文件。
沙瑞金没说话。
他低着头,一页一页翻着手里的报告。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
高育良坐在他左手边。
手里那两枚包浆核桃停了。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眼观鼻鼻观心。
祁同伟坐在靠后的位置。后背挺得笔直,警服衬衫领口有些发紧。
李达康坐在高育良对面。
他把笔记本摊开,手里捏着签字笔。手心全是一层滑腻的汗。
沙瑞金合上文件。
“啪”的一声轻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视线集中在那个空降的一把手身上。
沙瑞金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水。
喝了一口。一片茶叶跟着进了嘴,他皱了下眉,把茶叶叶梗吐回水里。
盖上盖子。
“我沙瑞金初来乍到。”他开口了。
声音浑厚,没用麦克风也足够穿透整个会议室。
“没来得及跟各位同志去汉东的街头走走,认认门。先看了一堆烂摊子。”
沙瑞金手指敲了敲那叠文件。
“丁义珍跑了。一个管着京州大半经济审批权的副市长,在光天化日之下,差点上了去美国的飞机。”
他视线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祁同伟身上。
“我听说,最后拦住他的,不是我们汉东的公安干警。”
沙瑞金加重了语气。
“是一群开着泥头车、重卡的卡车司机。两百多辆车,把机场高速堵了个水泄不通。”
祁同伟低着头。脸颊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没敢吱声。
“这叫什么事?”沙瑞金手掌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震慑力十足。
“我们省检抓个贪官,还要靠一家物流公司来帮忙封路?汉东的治安防线是纸糊的吗!”
高育良咳嗽了一声,想打个圆场。
“沙书记,丁案事发突然。省厅的同志确实……”
沙瑞金抬起手,打断了高育良的话。
他没接这个话茬,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会议桌的另一边。
沙瑞金转头,目光直直盯住李达康。
李达康捏着签字笔的手指一紧。指节泛白。
“达康同志。”沙瑞金念出这个名字。
“京州是汉东的经济龙头。可我刚下飞机,看到的是什么?”
沙瑞金把一份简报扔在桌子中间。
“大风厂群体性事件。几千号工人,几十桶散装汽油。推土机都开进厂子去了。”
沙瑞金盯着李达康的眼睛。
“如果昨晚那把火没有被扑灭,如果今天一早几百条人命堆在大风厂门口。你这个市委书记,打算怎么向中央交代?”
李达康感觉喉咙像塞了一把干草。
他站起身。西装下摆在桌沿蹭了一下。
“沙书记,大风厂的事情,市委有责任。”李达康声音干涩,带着熬夜后的沙哑。
“但现在危机已经解除了。大风厂的股权和工人的安置费,已经有人全盘接手。”
李达康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
“十个亿的专款,今天上午已经打进了京州市财政的应急账户。”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倒吸气声。
十个亿现金。这个数字对于在座的大多数官员来说,也是个重磅炸弹。
高育良眉头微皱。手里的核桃又缓缓转了半圈。
沙瑞金看着李达康,脸上没见喜色。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叉支在下巴下面。
“十个亿。好大的手笔。”
沙瑞金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他没去问这十个亿是哪来的。他空降汉东前,高层已经给他交了底。他比李达康更清楚这水池子里藏着什么庞然大物。
沙瑞金把交叉的双手放回桌面。
他看着站在那里的李达康。
“大风厂的窟窿填上了。那金融系统呢?”
李达康愣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王行长在电话里凄厉的哭嚎。
他膝盖弯有点发软,强撑着站稳。
沙瑞金目光锐利。盯着额头冒汗的李达康。
“达康同志,我听说京州两家本土银行今天差点破产,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