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密的丛林里,摄像机机位早已架好,刘在勋的第一场戏即将开拍。
这场戏并不复杂,讲的是卫生员文尚相冲进树林,阻止意图自杀的表铉哲。
刘在勋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韩军制服,袖口磨出毛边,裤脚沾着泥土,是道具组特意做旧的。
头发被剪得参差不齐,是战场上随便拿剪刀咔嚓几下的那种。
脸上也抹了灰,混着汗水,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毫无形象。
旁边的工作人员都在忙自己的事,有人调镜头,有人对焦。
申河均靠在树上翻剧本,翻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
姜惠贞坐在折叠椅上,化妆师在给她补妆。
一切准备就绪。
但刘在勋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坐着看剧本,也没有和申河均对词。
刘在勋站在那儿,闭着眼,一动不动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有些诧异,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人家都在对词、热身、走来走去,他站那儿跟棵树似的。
导演助理想过去问问,被朴光贤抬手拦住了。
“让他准备。”朴光贤盯着监视器,声音不大。
“导演,他……不准备一下吗?”助理小声问。
“他在热身,只是方式不一样。”朴光贤淡淡道。
不远处,申河均正靠在树下看剧本,神情专注。
他的经纪人瞥了一眼刘在勋,心里暗自摇头。
年轻演员就是爱搞些花里胡哨的,演戏还是得沉下心来琢磨。
就在这时,申河均合上了剧本,站起身,朝刘在勋走了过去。
经纪人一脸茫然。
申河均走到刘在勋身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口:“在想什么?”
刘在勋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浮躁,反而眼睛里带着血丝。
“前辈,”他声音很轻,“我在想,文尚相跑进来之前,经历了什么。”
申河均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一直在逃。”刘在勋看着前面那片树林,“躲炮弹,躲追兵,饿了好几天,精神一直高度紧张,不敢睡,不敢停,那么心跳、呼吸、肌肉,都应该是紧绷的。”
申河均看着他,愣了几秒,随之明白了。
不靠跑步来让身体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疲惫,通过“入戏”,让自己的身体先进入那种状态。
“你在让自己先变成他?”
刘在勋点点头:“等会儿一开机,我不想怎么演,我只想成为他。”
申河均没再说什么。
他把剧本递给助理,走到旁边一块空地上,也闭上了眼。
他的经纪人站在远处,看得一愣一愣的。
“好小子,”申河均低声道,“这招,比瞎跑有用。”
朴光贤在监视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对副导演说:“等会儿直接开机,不走戏了。”
“不走戏?”副导演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走,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几分钟后,刘在勋睁开眼。
他的眼神变了,带着一种惊惶、疲惫,仿佛刚从战场逃下来的人,站在林子边上,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是什么危险。
化妆师想上前补妆,朴光贤直接摆手。
“不用,就这样,一个逃了几天的卫生员,就该是这副模样。”
刘在勋深吸一口气,走到起跑点,蹲下来,手指抠着地上的泥土。
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旁边站着饰演疯子的姜惠贞,已经明白这俩人在干吗了。
不由得对刘在勋点点头,这个小子不错,悟性极高。
姜惠贞是模特出道,演技很好,釜山电影节科幻类最佳女演员,是该奖项最年轻得主。
她还是朴赞郁执导《老男孩》的女主,照这么算,刘在勋与她还是能扯着关系。
毕竟都是参演的朴赞郁的电影,当然了,申河均也是。
她演过《老男孩》,深知这种“沉浸式”有多难得。
场记板举起。
《欢迎来到东莫村》,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板一响,刘在勋猛地冲了出去。
踉跄中带着慌不择路的急促,脚步没有节奏,深一脚浅一脚,有两次差点绊倒。
跑到一半,他猛地回头看。
那个回头的眼神里全是警觉,这个警惕的眼神是人在被追时正常的生理反应,是身体的本能。
人在逃跑的时候,就是会回头看,看有没有人追上来。
确认没人追来,他才停下来,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颤抖着摸出军粮,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塞的太急,直接呛到了。
他咳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呛出来了。
他手忙脚乱的摸出水壶,刚拧开盖子,动作突然停了。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瞳孔收缩,缓缓把脸埋进泥土里,肩膀微微发抖。
监视器后的朴光贤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全是真实的生理反应。
另一台镜头里,申河均出现了。
他扮演的表铉哲是一名厌倦战争、意图自杀的韩军逃兵。
他满脸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滴,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喉咙,手指在扳机上发抖,想扣,又扣不下去。
那种绝望、挣扎、恐惧,全写在脸上了。
刘在勋抬起头,看见那一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巴掌把枪拍掉
“你干什么!”
他喊出来的时候,嘴里没咽下去的军粮碎屑喷了出来。
他下意识用手接住,看了一眼,又塞回嘴里,咽了下去。
这个动作,剧本里没有。
但朴光贤没喊停。
申河均愣了一下,尽管只有一瞬间,但镜头捕捉到了。
不是因为剧本里没写,而是因为刘在勋那个动作太自然了。
一个饿了好几天的卫生员,粮食掉出来,下意识接住塞回去,不舍得浪费一粒。
这是真的把饥饿当成了本能。
然后他一把揪住刘在勋的领子,把他摔在树根上,枪口抵住他的脸。
刘在勋仰面躺着,枪口就在眼前。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夸张地挣扎,只是瞪大了眼睛。
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在抖,汗水流进眼睛里,他不敢眨,流进嘴角,他尝到咸味,还有泥土的腥气,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别……别杀我……”
声音很轻,却抖得厉害。
申河均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慢慢放下枪,捡起头盔,踉跄着转身走了。
镜头里只剩下刘在勋一个人,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神里的恐惧久久未散。
这些细节,靠演是演不出来的。
没人喊停。
他不敢动。
申河均也没停,继续往前走。
几秒后
“好!”
朴光贤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全场响起掌声。
刘在勋这才缓缓坐起,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申河均走回来,朝他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小子,”他拍了拍刘在勋的肩膀,“你这准备,比跑十圈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