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客厅里凝固的空气冻住了。
每一秒钟,都像是在老魏那颗脆弱的心脏上缓慢地碾过。
汗珠,从老魏花白的鬓角渗出,像一条油腻的虫子,蜿蜒着爬过他深刻的皱纹,最终滴落在他满是补丁的裤子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斑。
客厅里老旧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催命的钟摆,每一次摆动,都在加重他心头的恐惧。
林正阳没有催促,也没有施压。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掉了漆的歪脖子树上,仿佛在研究上面的一只蚂蚁。
但他全部的感官,都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沙发上那个濒临崩溃的老人。
终于,老魏动了。
他那双剧烈颤抖的手,扶着沙发扶手,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迟缓得像一帧一帧播放的慢镜头,每一步都拖着沉重的脚镣。
他没有看林正阳,也没有看吴律师,只是失魂落魄地走向卧室。
吴律师下意识地想跟上去,被林正阳一个极其轻微的摇头动作制止了。
卧室里传来一阵摸索和拖拽的声响,像是在搬动什么沉重的家具。
过了足足五分钟,老魏才再次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铁盒子,盒子外面用好几层厚实的油布包裹着,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那盒子看起来并不重,可老魏却像是捧着一块万斤巨石,额头上青筋毕露。
“哐当。”
铁盒子被他放在了茶几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空洞地盯着那个盒子,仿佛那里面锁着的不是秘密,而是他被偷走的半辈子人生。
吴律师戴上一副白手套,动作专业而利落。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油布,一层,又一层,像是考古学家在发掘一件脆弱的古物。
最后,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露了出来,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盒子没有上锁,吴律师轻轻一撬,盖子便弹开了。
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盒子里面,东西不多。
一份用塑料文件袋精心保存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但字迹依旧清晰。
标题是《关于青河镇南山采石场扩建用地协调意见书》,下面盖着十五年前青河镇土地所的红色公章,经手人签字那一栏,正是“魏建国”三个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牛皮纸笔记本。
吴律师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镜片后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日记,也不是工作笔记,而是一个简陋的账本。
没有复杂的表格,只有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日期、人名、金额和一些含糊不清的用途。
“八月三日,孙,为平事,送张科长,五万。”
字迹很简单,却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那个“张科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如今的张副镇长,当年可不就是县里分管土地审批的科长么。
“魏老师,这……”吴律师的声音都有些干涩。
“是真的。”老魏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当年,孙长海拿着我儿子在学校跟人打架的把柄威胁我,不签字,就让我儿子进去蹲几年。签完字,他怕我不牢靠,又当着我的面,把这个账本塞进了这个盒子里,告诉我,这东西就放我这,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要是敢乱说,他死,也得拉着我垫背……”
说到这里,老魏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两行热泪,他猛地抓住林正阳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小……小林干部,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把他扳倒!这东西在我床底下放了十五年,我没有一天睡过安稳觉!我一闭上眼,就梦见警察来抓我!我受够了!”
林正阳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用力地拍了拍,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魏叔,你放心。从今天起,你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吴律师早已回过神来,他迅速从公文包里拿出微型录音笔和便携式扫描仪,当着老魏的面,将账本和协议副本一页一页地进行电子存档,然后将原件小心翼翼地装入物证袋,封存。
“魏叔,按照约定,这些资料将作为我们集团规避商业风险的内部评估依据,在孙长海被正式调查前,我们不会交给任何第三方。”吴律师一边操作,一边用极其专业的口吻解释着,安抚着老魏那颗惊魂未定的心,“另外,我需要您对着录音设备,把当年的情况再详细陈述一遍,作为我们内部的背景资料留存。”
整个取证过程严谨而高效。
当一切尘埃落定,吴律师收好所有设备和封存好的物证时,老魏整个人都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沙发上,但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两天后,一篇不起眼的文章出现在市报的社会民生版块的角落里。
标题起得四平八稳——《优化营众环境,需警惕基层“绊脚石”》。
文章通篇没有提青河镇,也没有提孙长海,只是泛泛而谈,说某些地方的重点项目在推进过程中,会遇到一些作风野蛮、手段粗暴的“地头蛇”式商人恶意阻挠,甚至发展到恐吓打砸普通群众的恶劣地步。
文章的配图,正是徐寡妇家那扇被砸出大洞的木门,只不过关键信息都打上了厚厚的马赛克。
文章不痛不痒,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某个人的神经上。
青河镇政府办公楼,张副镇长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孙长海!你他妈的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张副镇长把那份报纸狠狠地摔在桌上,对着电话那头咆哮,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领导的沉稳,“老子让你想办法拖慢项目进度,谁他妈让你去砸老百姓家门的?现在好了,捅到报纸上去了!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想拉着老子一起陪葬吗?”
电话那头的孙长海,此刻正坐在自己豪华的办公室里,手里夹着一支雪茄,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
听着张副镇长的怒吼,他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张镇,你听我解释,这事儿是个意外……”
“意外?我他妈看你像个意外!”张副镇长根本不听他的辩解,“我警告你,孙长海,最近给老子消停点!再敢给老子惹出这种破事,那块地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去!”
“啪”的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孙长海拿着发出“嘟嘟”忙音的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烦躁地将雪茄按死在烟灰缸里,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他想不通。
那个姓林的小杂种,一个没根没底的外来户,怎么就跟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
挖出白骨,警察来了,非但没停工,反而搞了个警务室,把他的人全堵在了村外。
派人去吓唬个寡妇,第二天报纸上就含沙射影地登了出来。
警察……媒体……
这两样东西,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乡镇项目联络员能轻易调动的。
孙长海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下的名贵地毯被他踩得仿佛在呻吟。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自己的每一个动作,对方都像是能提前预判一样,总能找到最精准的应对方法。
这感觉,就像是自己在明处,而对手在暗处,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得清清楚楚。
难道……是自己身边出了内鬼?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如同藤蔓一般,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
他开始审视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
刀疤?
不可能,跟了自己十几年,脑子一根筋,没那个智商。
镇里的其他人?
孙长海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桌上的一份财务报表上,报表右下角的审核人签名,写着“赵德发”三个字。
老赵,跟了自己快二十年的账房先生,忠心耿耿,嘴巴严实,自己所有的烂事,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会是他吗?
孙长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眼神中的猜忌和怀疑,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孙长海陷入自我怀疑的泥潭时,林正阳正在郑书记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项目一期的地勘工作已经基本完成,施工队反馈,地质条件比预想的要好,可以适当加快进度。”林正阳拿着一份报告,说得有条不紊。
郑书记满意地点点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说道:“对了,今天上午开班子会,张副镇长发了几句牢骚,说孙长海那个四海集团,行事越来越没章法,早晚要出事,让我们这些主管领导别被他拖下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林正阳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张副镇长竟然在班子会上主动切割?
这可太有意思了。
这说明报纸那篇文章,真正打痛的不是孙长海,而是他背后的这把保护伞。
这也说明,孙长海的疑心病,已经被自己成功地种下了。
一个多疑的领导者,比一万个强大的敌人还要可怕。
他会自己摧毁身边最坚固的堡垒。
林正阳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孙长海的堡垒是什么?
除了张副镇长这把伞,最重要的,就是那个掌握了他所有黑账命脉的管家——老赵。
一个完美的计划雏形,开始在他心中悄然浮现。
是时候,给孙老板和他最信任的老伙计之间,再添一把火了。
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引信,一个能让老赵这样谨小慎微了几十年的人,愿意冒着天大的风险,背叛自己老板的引信。
而找到这个引信,就是他接下来的首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