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阳的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收缩，仿佛一架精密相机的光圈，瞬间将所有情绪都锁在了最深处。
那股子从湖底翻涌上来的寒意，似乎顺着电波爬了过来，让苏晚晴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潮气。
但林正阳的脑子，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醒，像一台瞬间超频的电脑，疯狂计算着眼前的局势。
惊慌？
那是一般人该有的反应。
对于他来说，这具突如其来的白骨，不是鬼故事的开端，而是一颗足以掀翻整个棋盘的炸弹。
现在，是谁点燃引线，比炸弹本身更重要。
“苏总，别慌，听我说。”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过去，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镇定，像一颗定心丸，精准地砸进了苏晚晴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心里。
“第一，立刻让所有施工人员撤离，理由就说是地下管线勘探，常规作业。然后，让你最可靠的安保主管带人封锁现场，拉起警戒线，二十四小时值守。记住，除了你们最核心的几个人，不许任何人靠近，更不许任何人拍照录像！”
电话那头，苏晚晴急促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似乎被他这套行云流水的指令给镇住了。
“第二，”林正阳的语气加重了几分，“对内下封口令。告诉所有知情的员工，这件事谁敢往外透露半个字，不仅工作保不住，青禾集团法务部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泄露商业机密’。对外，就一个口径：挖到了废弃的地下管道，需要等专家来论证，施工暂停。明白吗？”
“可……可是，这是人命案子，我们不报警吗？”苏晚晴的声音里依然带着犹疑。
林正阳几乎能想象到她此刻紧锁的眉头。
报警，是任何一个守法公民的本能。
但在青河镇这个地方，在雁鸣湖这个已经被搅成浑水的项目上，本能，往往是致命的。
“报警，但不是现在，更不能由我们来报。”林正阳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苏总，你记住，现在我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是一具白骨，是一个谁沾上谁倒霉的烫手山芋。谁先把这个消息捅出去，谁就是想让雁鸣湖项目彻底完蛋。我们一报警，消息立马会炸开，到时候各路牛鬼蛇神都会跳出来，项目停工调查，遥遥无期。孙长海做梦都会笑醒。”
“现在，是比谁能控制住信息的时候。谁先让这件事失控，谁就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只剩下挖掘机熄火后引擎冷却的“咔哒”声。
“我明白了。”苏晚晴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女总裁该有的冷静和果决，“按你说的办。现场，我亲自去守着。”
“好。”
挂断电话，林正阳没有一秒钟的耽搁。
他没有冲动地跑去那个阴森的湖边现场，那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的漩涡。
他要做的是去棋盘的另一端，找到那个能和他一起执子的关键人物。
他发动了那辆半旧的捷达，车头一转，没有回宿舍，而是朝着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直接驶向镇郊一处僻静的家属小院。
郑书记家。
客厅的灯光是温暖的橘色，郑书记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妻子在一旁看着电视里的家庭伦理剧。
这场景，充满了与世无争的烟火气。
林正阳的突然到访，打破了这份宁静。
“书记，出大事了。”林正阳连寒暄都省了，开门见山。
郑书记的妻子很有眼色地起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郑书记则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说，天塌不下来。”
林正阳深吸一口气，将苏晚晴的发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加任何煽情的描述，只是用最客观、最冷静的语言，陈述着事实。
当他说到“一具被铁链和石头锁着的人类骸骨”时，客厅里温暖的空气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郑书记的脸色，从最初的平静，慢慢变得凝重，最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厉芒。
“现场情况呢？”他沉声问道。
“已经按我的要求，由青禾集团的安保彻底封锁了。所有施工人员全部撤离，知情者也下了封口令。目前为止，除了我们和苏总那边最核心的几个人，没人知道。”林正阳条理清晰地汇报。
郑书记赞许地点了点头。
危机面前，能第一时间控制住信息，而不是被情绪冲昏头脑，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还有一点，”林正阳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郑书记，“书记，您还记不记得，上次在茶馆，孙长海当着我的面说，‘雁鸣湖的水，不干净’。”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郑书记脑中的某个开关。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孙长海说的是倾倒污染物，是商业上的“脏”手段。
可现在看来，这句话，简直就是一句赤裸裸的预言，或者说……供词。
郑书记缓缓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在思考，在权衡。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斩钉截铁：“这件事，不能由项目方来报，必须由我们镇政府来主导。小林，你做得对。现在，我以青河镇党委书记的名义，正式接管此事。你立刻跟我去镇里，我们统一口径，正式向县公安局报案。”
夜色中，青河镇政府的几间办公室灯火通明。
在郑书记的亲自协调下，消息以最正规、最可控的方式，传递到了县里。
半小时后，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悄无声息地绕开了镇中心，直接驶向了雁鸣湖畔的施工现场。
带队的，是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李队长。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眼神像鹰隼一样锐利，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了“生人勿近”。
林正阳作为项目联络员，也是名义上的“第一发现关联人”，被郑书记安排全程陪同。
勘察现场拉起了更高等级的警戒线，法医和技术人员穿着白大褂，在强光灯的照射下，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而诡异的外科手术。
李队长没有急着去现场，他把林正阳叫到一旁，递给他一支烟。
林正阳摆手拒绝了：“谢谢李队，我不抽。”
李队长自己点上，猛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里迅速散开。
他眯着眼睛，看着不远处那片被照得雪亮的泥潭，声音有些沙哑：“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正阳便将项目开工以来，如何遭遇徐寡妇闹事，如何被人威胁，又是如何在茶馆里，听到孙长海那句“湖底不干净”的警告，原原本本，不加任何主观推断地陈述了一遍。
他把自己摆在一个信息提供者的位置上，只陈述事实，不引导结论。
李队长安静地听着，一言不发，直到林正阳说完，他才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你觉得，是孙长海干的？”他突然问道。
林正阳摇了摇头，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平静地回答：“我不知道。我只是一名乡镇干部，判断凶手是谁，是李队你们的专业。我只提供我所知道的背景情况，希望能对你们的调查有所帮助。”
这个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李队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锐利似乎柔和了些许，只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我们会依法办案。”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仅仅过了一天，雁鸣湖项目挖出白骨的消息，还是像插上了翅膀，传遍了青河镇的大街小巷。
版本五花八门，有说是古代王侯的墓，有说是抗战时期的烈士，更多的是指向不明的凶杀案。
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风口浪尖上，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主动找上了镇政府。
孙长海。
他一改往日的嚣张跋扈，西装革履，面带戚容，直接走进了郑书记的办公室。
他先是对雁鸣湖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件表示了“震惊”与“痛心”，接着，又“出于对青河镇地方声誉的关心”，义正辞严地提出建议：在案件没有水落石出之前，雁鸣湖文旅项目应该立即全面暂停！
“郑书记，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对我们青河镇的形象是多大的打击？如果项目还热火朝天地干着，那不是给外人一种我们为了搞经济，连人命都不顾了的错觉吗？而且，施工现场人来人往，万一破坏了警方的线索怎么办？”
他的话，说得合情合理，冠冕堂皇，充满了“大局观”。
这番“肺腑之言”传到镇领导班子里，竟然还获得了一部分人的支持。
压力，如同潮水一般，向郑书记和林正阳涌来。
这一手“以退为进”，玩得实在高明。
他把自己从最大的嫌疑人，摇身一变，变成了最关心地方发展的“热心企业家”，反手就将了郑书记一军。
傍晚，湖边的初步勘查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法医和技术人员撤离了，只留下几个年轻警察守着现场。
李队长站在警戒线旁，看着林正阳准备上车离开，突然叫住了他。
“小林，你等一下。”
他把林正阳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四周无人。
晚风吹过湖面，带着水腥味。
李队长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口：“法医那边有初步判断了。”
林正阳的心提了起来。
“死者，男性，根据骨骼钙化程度，死亡时间大概在十五到二十年前。颅骨有粉碎性骨折，多处肋骨断裂，是他杀，很明显。”
这些都在预料之中，但林正阳知道，李队长把他单独留下，要说的绝不止这些。
果然，李队长顿了顿，压低了声音，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正阳，仿佛要看穿他的内心。
“最关键的是，法医在清理骸骨的时候，发现了捆绑尸体的铁链。那是一种特定型号的起重机专用链条，很粗，上面还有采石场特有的矿物磨损痕迹。”
李队长往前凑了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却像一声惊雷在林正阳耳边炸响：
“我们查了当年的设备记录。二十年前，整个青河镇，只有孙长海的采石场，用的是这种链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