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助理小陈将一份薄薄的打印报告递了过来,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这位大小姐的思绪。
报告很简洁,甚至可以说是简陋,就像一张被强行填满的个人信息表。
林正阳,男,25岁。
籍贯:安河县。
家庭背景:父母均为县纺织厂退休工人。
履历:江城大学毕业,应届考公,安河省考笔试、面试双第一,分配至青水街道办事处。
社会关系:无特殊背景。
苏晚晴的指尖在“笔试、面试双第一”这几个字上轻轻划过。
这个成绩,意味着他不仅是个会考试的书呆子,更懂得如何在短短的面试时间里,精准地抓住考官的心。
一张毫无背景的白纸,一个纯粹的草根。
脑海中,昨天那副画面再次浮现:一个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提着一篮子沾着泥土的青菜,在街道办门口,被一群大爷大妈围着,脸上是那种被热情淹没的、有点不知所措的窘迫笑容。
就是这样一个人,解决了一个连钱德海那种地头蛇都觉得烫手的信访难题?
苏晚晴红唇微启,吐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语:“有点意思。”
第二天下午,钱德海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丝丝缕缕地往林正阳的衬衫里钻。
但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后背有些发热。
钱德海一反常态,亲自给他泡了杯茶,脸上的笑容热情得像是供销社的售货员看见了揣着外汇券的大客户。
“小林啊,坐,坐嘛,别站着。”
这待遇,让林正-阳屁股刚挨着沙发边缘,就忍不住想弹起来。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领导对你太好,不是要给你画饼,就是要让你背锅。
“主任,您找我有事?”他姿态摆得很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随时准备领受任务的恭敬模样。
钱德海没说话,从他那张红木大班台上拿起一份装帧精美的册子,“啪”的一声,扔在了林正阳面前的茶几上。
力道不小,溅起几滴茶水。
册子封面是烫金大字:《青水河畔生态农业综合体现状及投资计划书》。
林正阳的心猛地一跳。
这不就是苏晚晴的那个项目吗?
他昨天刚听孙大爷他们闲聊时提起过,说是有个大老板要来镇上搞投资,手笔很大。
“翻开看看。”钱德海向后靠在老板椅里,十指交叉放在他那标志性的肚腩上,眼神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
林正阳依言翻开,铜版纸印刷的内页手感极佳,里面用各种漂亮的图表和专业术语,描绘了一个宏伟的蓝图——集有机种植、生态观光、高端民宿于一体的现代化农业项目。
而落款处的投资方,正是“晚晴集团”。
他不动声色地合上册子,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钱德海慢悠悠地开口了,语气像是闲聊,内容却是不容置喙的指令:“晚晴集团这个项目,市里和县里都高度重视,是咱们青水镇今年的头号招商引资任务。今天晚上,由我牵头,在青河山庄组织一场协调晚宴,让投资方和咱们本地的几个‘能人’见个面,通通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肥厚的眼皮抬了起来,目光精准地落在林正阳脸上。
“你的任务,就是作为办公室的代表,一起参会,做好服务工作。”
“服务工作”……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进了林正阳的神经。
他几乎是瞬间就品出了里面的味道。
这绝不是端茶倒水、迎来送往那么简单。
在体制内的饭局上,“服务工作”这四个字的解释权,完全取决于领导的心情。
它可以是让你当个背景板,安安静静吃饭;也可以是让你当“挡箭牌”,替领导挡酒;更可以是让你当“急先锋”,去试探某些人、去说某些领导不方便说的话。
钱德海这只老狐狸,昨天刚用自己解决了红星小区的麻烦,今天就立刻派上了新用场。
“好的,主任。”林正阳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仿佛接到的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加班通知,“我一定做好服务,不给您丢脸。”
“嗯,去吧,准备一下。”钱德海满意地挥了挥手。
走出主任办公室,林正阳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转身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他找了个借口,说上次红星小区的文件需要重新归档。
档案室里,老赵正戴着老花镜,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个牛皮纸卷宗上的灰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赵师傅。”林正阳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另一块抹布,帮着擦拭旁边的架子。
“有事?”老赵头也没抬,目光依旧专注在他手里的卷宗上。
林正阳压低了声音,像是随口一提:“主任让我晚上陪同接待一批重要客商,说是让我做好服务工作。”
老赵擦拭的动作停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原状。
他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得像是档案室里陈年的空气:“酒桌上,敬领导的是规矩,敬老板的是生意。”
说到这,他吹了吹卷宗上的一点浮灰,慢悠悠地补上了后半句。
“来回来去就盯着你一个人灌的,那是想让你坏了规矩,搅黄了生意。”
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正阳脑中的迷雾。
他立刻明白了。
今晚的饭局,恐怕不是什么和谐友好的“协调会”,而是一个鸿门宴。
钱德海叫上自己,八成就是把自己当成了一颗探路的棋子,扔进棋盘里,看看各方的反应。
而那个要灌自己酒的人,目的就是要让自己这个“街道办代表”在投资方面前失态出丑,让街道办没脸,让钱德海下不来台,最终把这笔重要的投资搅黄。
谁最不希望这个项目落地?
林正阳脑中闪过王富贵那张油腻的脸,又闪过孙大爷提过的镇上那些靠着传统土地承包发家的“土皇帝”。
新资本的进入,必然会触动旧势力的蛋糕。
“谢谢赵师傅,我明白了。”林正阳放下抹布,郑重地道了谢。
老赵总算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片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离开街道办,傍晚的凉风吹在脸上,让林正阳亢奋的大脑冷静了许多。
他没有直接回家换衣服,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
晚饭是肯定吃不好的,他需要先垫垫肚子。
他拿起一小盒浓稠的老酸奶和一瓶矿泉水,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屋檐下,不紧不慢地喝完。
酸奶可以在胃壁上形成一层保护膜,这是他大学时陪导师应酬学来的土办法。
随后,他又走进了不远处的一家药店。
“你好,要效果最好的那种解酒药。”
付完钱,他将那盒包装朴素的药揣进西裤口袋里,感受着口袋里传来的那一点点硬度和分量,心里才稍微安定了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让他当炮灰,也得看他这颗炮弹,愿不愿意炸。
晚宴地点定在青河山庄,是镇上唯一能算得上“高档”的地方。
依山而建,古色古香,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一看就是那种专门用来谈事情的地方。
林正阳跟着钱德海的黑色帕萨特,把自己的二手破电驴停在了角落。
他刚停好车,钱德海就从车上下来,递给他一个手提袋。
“换上。”
林正阳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深色西装和一双锃亮的皮鞋,连吊牌都还没剪。
“主任,这……”
“让你穿就穿,啰嗦什么!今晚代表的是街道办的脸面!”钱德海瞪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
林正阳没再多言,在洗手间飞快地换好衣服。
尺寸居然刚刚好,看来是用了心的。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焕然一新、显得沉稳了不少的自己,心中再次提高了警惕。
钱德海这是在给他“投资”,投资越大,就意味着希望他发挥的作用越大。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名为“观澜厅”的包厢,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巨大的红木圆桌旁,苏晚晴和她的助理坐在客位,一身简约的黑色套裙,既显干练,又不至于喧宾夺主。
而主陪的位置上,赫然坐着一个地中海发型、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
林正阳不认识他,但钱德海一进门就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伸出双手。
“周局长,您可来得真早啊!稀客,稀客!”
那位周局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扶了扶眼镜,算是打了招呼。
林正阳的心沉了一下。
能让钱德海如此恭敬,还称呼为“局长”的,十有八九是县里某个关键部门的一把手。
而另一个让林正阳格外在意的,是坐在客位上的一个壮汉。
那人约莫四十来岁,满脸横肉,脖子上挂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穿着一件紧绷的丝质衬衫,大咧咧地靠在椅子上,两条腿分得很开,一副这里他说了算的架势。
钱德海热情地为双方介绍:“苏总,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县国土资源局的周卫国周局长。周局,这位就是晚晴集团的苏晚晴苏总,年轻有为啊!”
然后,他又指着那个金链子壮汉,对苏晚晴笑道:“这位是咱们青水镇本地的能人,马三爷,镇上大小工程,都离不开马总的支持。”
“马总”?
林正阳敏锐地捕捉到这个称呼,再结合那副尊容,心里已经有了谱——这大概就是本地最大的工程承包商了。
苏晚晴礼貌性地点头致意,目光在马三身上一扫而过,没有停留。
马三却咧开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发黄的牙,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苏晚晴身上打量:“苏总真是年轻漂亮,比电视上的明星还带劲儿!”
话语粗俗,充满了冒犯。
苏晚晴的助理脸色一变,但苏晚晴本人却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一般,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钱德海打了个哈哈,指着身后的林正阳,对众人介绍道:“这是我们办公室新来的大学生,小林,今天让他来跟着学习学习,服务一下各位领导。”
一句话,就把林正阳的身份定位得清清楚楚——一个无足轻重、端茶倒水的服务员。
林正阳谦卑地朝桌上众人笑了笑,然后在钱德海的示意下,坐到了离门口最近的末位。
这个位置,既方便添茶倒酒,也方便第一个被拎出来挡枪。
果然,菜还没上齐,酒局的火药味就先燃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