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秘书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只是在宣读一份与他无关的通知。
林正阳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父亲还在医院,母亲还在身边抹泪,家里的天塌了一半,他这个做儿子的,现在却要被一纸调令拽回千里之外的战场。
这感觉,操蛋极了。
他很想对着电话那头吼一句“我去你妈的报到”,但他不能。
他已经不是那个可以凭着一腔热血意气用事的学生了。
撕毁那份和解协议,用举报信逼退王队长,靠的是一瞬间的狠劲和对规则的利用。
但要在体制内生存下去,靠的却是隐忍和服从。
“好的,我明白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一定准时到。”他的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
挂掉电话,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回了病房。
母亲见他进来,连忙擦了擦眼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正阳,没事了?”
林正阳点点头,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蜡黄的脸,轻声说:“爸,妈,单位那边催得急,出了点状况,我明天必须得回去报到。”
“什么?这么快?”母亲的脸上写满了不舍和担忧,“你爸这……”
“我没事!”病床上的林建国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正阳一把按住,“你赶紧回去!工作是大事,耽误不得!家里有你妈呢,我这腿,养养就好了!”
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最怕的就是拖累儿子的前程。
林正阳心头一酸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张刚取出来的银行卡,塞到母亲手里。
“妈,这里面是三万块钱,我这几年攒的。密码是您生日。爸的医药费、营养费,都从这里面出,别省着。钱的事,你们别操心,王队长那边已经服软了,赔偿款很快就会到账。”
母亲握着那张卡,手都在抖:“这……这么多钱……”
“您拿着就行。”林正阳不容分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狠下心,拿起背包,“爸,妈,我走了。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他不敢回头,快步走出了病房,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
直到冲出医院大门,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停下脚步,靠在一棵老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眶酸涩得厉害,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
他买了一张连夜的绿皮火车硬座票。
车厢里,空气混浊,充斥着泡面、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将头埋进双臂,任由火车“哐当、哐当”的轰鸣声将他吞没。
去他妈的,这不就是生活么。
把你摁在地上摩擦,等你刚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泥,它又一脚踩在你的脸上,笑眯眯地问你,服不服。
一夜无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林正阳准时出现在了清水街道办事处的门口。
一夜的舟车劳顿让他脸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一身从地摊上淘来的、熨烫得笔挺的白衬衫和西裤,让他看起来精神抖擞,像一柄出鞘的利剑。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楼顶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色大字在晨光下有些斑驳。
这就是他未来要战斗的地方。
深吸一口气,他迈步走了进去。
党政办公室在三楼,门敞开着。他走到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
“哎哟,你就是林正阳小同志吧?我是党政办主任,钱德海。快进来,快进来!”
钱德海的热情有些出乎林正阳的意料。
他快步走上前,微微躬身,双手递上自己的报到证件:“钱主任您好,我是林正阳,前来报到。”
“好好好!”钱德海接过材料,看都没看就放在一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了拍林正阳的肩膀,震得他一趔趄,“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值得表扬!”
这力道,真他妈不小。
林正阳肩膀被拍得生疼,脸上却必须保持谦逊的微笑:“应该的,应该的。”
钱德海笑眯眯地打量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刚到货的商品,充满了审视,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小林啊,咱们街道办,就是个大家庭。你刚来,不要有压力,先熟悉熟悉环境。工作嘛,慢慢来,不着急。”
他说了半天,又是“大家庭”,又是“不着急”,唯独对刘建民副处长,对那个烫手山芋般的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一个字都没提。
林正阳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刘建民把他安插进来,他就是一枚“天降”的钉子。
钱德海作为地头蛇,既不敢直接把他拔了,又不想让他扎得太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晾起来,用一堆鸡毛蒜皮的杂事把他给磨平了。
果然,钱德海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荡荡的桌子,那上面连台电脑都没有:“小林啊,你就先坐那儿。办公室的电话你接一下,有什么文件需要打印复印的,你也搭把手。年轻人嘛,多干点活,有好处。”
“好的,钱主任。”林正‘阳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顺从地应下,拎着自己的帆布包就走了过去。
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名科员,一男一女,都埋头在自己的电脑前,仿佛没看到他这个新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正阳刚用抹布把桌子擦干净,屁股还没坐热,钱德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指着门外,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小林啊,看见没,外面信访室,又来了几个老同志。还是为那个电梯项目的事,天天来,雷打不动。你去,接待一下,安抚好情绪,别让他们闹。”
来了。
这饼画完了,烫手的山芋就递过来了。
林正阳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是一副“保证完成任务”的表情,立刻站起身:“好的主任,我这就去。”
他推开信访室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闷热空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着三四个老人,一个个愁眉苦脸。
为首的是个身材清瘦、但精神矍铄的老爷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
他看到林正阳这张嫩得能掐出水的脸,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
“怎么又换人了?!”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将一沓厚厚的材料“啪”地摔在林正阳面前,桌上的搪瓷茶缸都跳了一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火气:“你们街道办是没人了吗?还是打算用车轮战,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耗死在这儿?我告诉你,今天不让你们那个钱胖子……钱主任出来给个准话,我们现在就去市政府!”
这火气,能直接把人点着了。
林正阳要是刚毕业的愣头青,这会儿估计已经吓傻了。
但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任由老爷子的唾沫星子喷在脸上,眼神没有丝毫闪躲。
等老爷子吼完了,需要喘口气的时候,他才不急不缓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歉意:“各位师傅,大爷,大热天的让你们跑一趟,辛苦了。我叫林正阳,今天第一天来报到。钱主任那边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所以让我先过来听听大家的诉求。”
他没辩解,没推诿,先把自己姿态放低,顺手还给钱德海找了个台阶。
为首的老爷子——孙建国,冷哼一声,显然不吃这套:“听?你们听得还少吗?耳朵都该起茧子了吧!”
林正阳没接这茬。
他拿起桌上那沓被摔得散开的材料,一张一张地扶正、码齐,然后才坐下来,仔细翻看。
他的手指很稳,目光专注,仿佛眼前不是一堆麻烦,而是一份值得研究的学术报告。
他绕开了“什么时候解决”“怎么办”这种最容易引发争吵的空泛问题,指着其中一页打印出来的文件,轻声问道:“孙师傅,是您吧?我看材料上您是牵头的代表。这份文件上说,施工方为了施工便利,要临时占用一楼楼前的公共绿地,用来堆放建材和挖电梯井基坑。但你们认为,那块绿地不在当初规划的征用范围内。这个判断,有什么依据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太具体,太专业,一下就把孙建国的火气给问得卡了壳。
孙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个小年轻不是来和稀泥的。
他梗着脖子,嘟囔道:“依据?依据就是最早那份盖着街道办红头大印的规划图!当时公示的时候给我们看过一眼,上面清清楚楚画着,那块绿地是永久保留的!现在他们倒好,说那图找不到了,拿张新图糊弄我们!”
林正阳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三个字——“找不到了”。
他心里瞬间有了数。
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程序问题。
甚至,是有人故意制造的程序漏洞。
“我明白了。”林正阳点点头,合上材料,对孙建国等人说道,“各位师傅,请你们稍等我十分钟。我去核实一下情况。”
说完,他拿着那沓材料,转身走出了信访室,直接敲响了钱德海办公室的门。
钱德海正端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杯,滋溜滋溜地喝着胖大海,看到林正阳这么快就回来了,眼皮抬了抬,有些意外:“怎么,解决了?”
“报告主任,还没。”林正阳站得笔直,“孙建国师傅他们主要的矛盾点,在于一份原始的规划图。他们坚持认为,按照原始规划,一楼的绿地不应被占用。我请求进入档案室,查找这份原始规划图,核实情况。”
钱德海呷茶的动作顿住了。
他放下保温杯,慢悠悠地用杯盖撇着浮沫,眼神变得有些玩味:“档案室?小林啊,你还是太年轻。咱们街道办这档案室,几十年没人正经整理过,里面堆得跟垃圾山一样。找一张纸,比登天还难。”
他看着林正阳,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起来:“你的任务,是做群众工作,把人安抚住。不是让你去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懂吗?”
说罢,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直接下了逐客令:“行了,去做工作吧”
林正阳站在原地,看着钱德海那张笑眯眯的胖脸,心里一片冰冷。
不是找不到,是不想让他找。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出了主任办公室。
一个下午,他都在信访室和那些老人耗着,端茶倒水,耐心倾听,重复着那些不痛不痒的官话。
但他心里清楚,找不到那张图,一切都是白搭。
傍晚六点,下班铃声响起。
办公室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楼道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正阳磨蹭到最后,才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刚走到走廊拐角,他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正“咔哒”一声,锁上了档案室那扇厚重的铁门。
是档案管理员老赵,一个退休返聘的老同志,平时不言不语,像个透明人。
老赵佝偻着背,头也不抬,一边慢吞吞地整理着一大串钥匙,一边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飘进林正阳的耳朵里。
“唉,这人老了,记性就是不好。有些东西啊,不是找不到,是放在了不该放的地方,就不能让想找的人找到咯。”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林正阳一眼,那浑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洞悉一切的精光。
然后,他将那把锈迹斑斑、一看就很有年头的档案室钥匙,从一大串钥匙中取下,揣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这才慢悠悠地朝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