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沙盘前，沈落雁把三道斥候报一字排开。
这座沙盘是她进河东后亲手督造的——柏壁周围八十里，山是用胶泥堆的，河道是拿墨线勾的，哪道梁能藏兵，哪道沟能走马，她领着斥候营的绘图吏一点一点对出来的。围垒这一个月，她白天看壕，夜里看图，一双眼睛熬得通红，案头的灯油比谁的帐里都费。
这一个月里她立下不少怪规矩：柏壁方向的炊烟，每日辰午酉三时，有人专数，几口锅、几缕烟、烟直还是散，都记；垒外的马蹄印，每日清早有斥候去量，新印多少、往哪边去，都画；连垒里夜里犬吠的时辰，都有人记。旁人不知道记这些做什么，她也不解释。直到今日，这些零零碎碎的炊烟、蹄印、犬吠，在沙盘上拼成了一张图——一张宋金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露出来的图。
杨广进帐的时候，她已经把三道报摆好了。
“第一道：垒中草料先尽了。”她拿起第一份，“腊月底开始，战马减料一半，饿马夜嘶，这几日已经开始杀驮马充军粮。驮马杀完，就轮到战马——一支骑兵军队开始杀马，就是开始吃自己的腿。”
“第二道：宋金刚的亲军，连日备马。”第二份，“他的亲军三千，战马一直是保着的，可从初八起，亲军马厩夜里不熄灯，马蹄铁成批地换，马料反倒加了。饿全军，肥亲军——这是在给谁留腿？”
“第三道：北门。”第三份，“北门的载重车，昼伏夜出，已经六夜。车进垒的时候是空的，出垒的时候压得沉，走的是北门往北的道——东西在往北搬。可搬了六夜，忽然又停了。”
她把三份报并在一起，抬头看着杨广：“陛下，他要跑。东西搬出去探过路了，亲军的腿喂饱了，现在只欠一个跑的时机。”
“什么时机？”
“化雪之前。”她道，“臣查了河东三十年的水候——雀鼠谷的桃花水，往年二月中旬发，谷道一泡，人马难行。他要走，必在二月初十之前。再晚，谷里就是泥浆，三万人马陷在里头，走不动，也回不来了。”她屈指一算，“今日正月二十九。陛下，就在这十日之内。”
杨广盯着沙盘看了半晌，忽然问：“他跑了，垒里剩下的伤兵、老弱、那些饿了一个月的降卒，怎么办？”
“他不带。”沈落雁道，“带不动。三万人的垒，他真正带得走的，只有亲军和有马的——顶多一万人。剩下的两万人，他扔给咱们。”
“扔给朕，朕接着。”杨广道，“降卒编营，伤兵进医营，愿回家的登记遣散。他在前面跑，朕在后面收他的民心——落雁，你说这一仗打完，河东人记住的是什么？”
“记住的是，”她答，“逃的没逃出去，被围的倒都吃上了饭。”
“往哪儿跑？”杨广问。
帐中诸将都围拢过来。程咬金挤在最前头，搓着手：“那还用问，肯定是——”
“听她说。”杨广抬手止住。
沈落雁把三根木签摆在沙盘上。
“柏壁南走，三条路。”
“第一条，汾水大道。沿河走，最快，五天到临汾——可大道正面是咱们的主力，五万人沿道布防，他一头撞进来，是死路。宋金刚不会走。”
“第二条，吕梁山路。翻山，稳当，山里有他的旧寨——可腊月雪封山，三万人马翻吕梁山，走到开春也走不完，人冻死一半。他也不会走。”
“第三条——”她的手指按在第三条木签上，“介休道。穿雀鼠谷。这条路最险，两山夹一沟，四十里只容两骑并行——可出谷就是临汾地界，往西，渡黄河，入关中投李渊；往北，翻回太原，跟刘武周会合。险路上有活路。”
罗士信皱眉：“他也知道险。四十里谷道，咱们若在谷中设伏——”
“他知道险，才要赌咱们想不到他敢走。”沈落雁道，“全天下都觉得善守的人不会走险路——这就是他敢走的道理。”
“善守的人，溃的时候也求稳中带险。”她抬起眼，“宋金刚这个人，臣看了他一个月。他修垒，三重壕三层鹿角，多一道不多，少一道不少——他不是赌徒，他每一步都要给自己留后手。汾水大道是求死，吕梁山是赌命，只有介休道——险，可是险得有名堂，两头都有接应。他必走介休道。”
帐中诸将都在。秦琼盯着沙盘看了半晌，问：“几分把握？”
问的是沈落雁。满帐的目光都落在这个随军的女人身上。这些日子，诸将对她的称呼已经从“沈姑娘”换成了“军师”——不是谁吩咐的，是一场一场推演攒出来的。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拿五千条命赌她一张图。
“七分。”她答得干脆。
“剩下三分呢？”
“剩在人算不如天算。”她道，“三分里有一分是雪——开春化雪，雀鼠谷会发桃花水，谷道能不能过，看天。一分是刘武周——他若从太原出兵接应，宋金刚可能改道往北。最后一分，是宋金刚自己——他若临时发疯，偏走汾水大道来撞我们的主力，伏兵就全落了空。”
她转向杨广，把话说明白：“陛下，伏兵一旦撒进雀鼠谷，就是拿五千人的命押在这七分上。谷道狭窄，伏兵进去了，三日之内撤不出来——臣若算错，这五千人就是孤军。”
帐里静了。
杨广看着沙盘上那道细长的谷地，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环视诸将：
“传令。苏定方领五千精兵，今夜秘密拔营，昼伏夜行，进雀鼠谷设伏。谷口、谷腰、谷尾，滚木礌石，三层。汾水上的浮桥——让苍狼先一步拆干净。进谷之后，不生火，不炊烟，马衔枚——五千人，给朕在谷里变成石头。”
苏定方出列。这个平日话最少的将领单膝跪地，只问了三个问题：“几时进谷？伏几日？若敌不至，几时撤？”
“今夜进谷。伏到宋金刚来。”杨广看着他，“若二月初十敌不至，你自撤——撤得出来。”
“臣明白。”苏定方抱拳，起身出帐，自始至终没有第三句话。
“单雄信前锋营，缀在柏壁北面，他不跑，你们不动；他一跑，你们缀上，咬住，别吃他。”
单雄信出列领命，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等这道令，等了一个月。
“秦琼、程咬金，正面营盘一切照旧。鼓，照他擂的样子咱们也擂；炊烟，一顿不许少。他爬在望楼上看一天，就要让他看见一个安安稳稳过日子的隋营。”
程咬金咧嘴：“明白——他跑他的，咱们演咱们的。”
一道道将令发下去，诸将领命出帐。帐里只剩杨广和沈落雁。
“七分。”杨广忽然开口，“够了。”
“陛下——”
“剩下三分，朕陪你担。”他看着她，“推演是你做的，令是朕下的。真出了岔子，五千人的血，算在朕头上，不算你的。”
沈落雁垂在袖中的手，攥紧了一瞬，又松开。
“臣谢陛下。”她顿了顿，“但臣还是想把那三分，再挤一挤。”
那天夜里，中军帐的灯亮到四更。她把雀鼠谷四十里的每一处弯道、每一处缓坡、每一年的水候，重新推了一遍。杨广没走，坐在案后批文书，批一阵，抬头看一眼沙盘前那个单薄的背影。
四更天，她直起腰，揉了揉眼睛。
“挤出来了么？”他问。
“挤出来半分。”她说，“谷里的桃花水，往年二月中旬才发——苏定方伏到初十，抢得出来。七分半。”
“七分半。”杨广搁下笔，“睡吧。朕看过了，这个天，塌不下来。”
二月初三，夜。
隋营中军帐里，杨广披着衣服坐在灯下。沈落雁坐在对面，两个人谁都没睡——这几夜都没人睡。案上的更漏滴着，一滴，一滴。
等的就是这一夜。可等这件事，最熬人。
初一夜里，柏壁的鼓照常擂了三通，隋营照常鼾睡；初二夜里，鼓声稀了，三通擂成两通，沈落雁坐在帐里听完，说了一句：“鼓手的心，散了。”
各营也都接了对表：初三前后，是最后的关口。苏定方的五千人已经在雀鼠谷里伏了四天，不生火，吃冷食，马都拴在背风的崖根下，人裹着皮裘挤在山凹里，白天看谷口的鸟，夜里数天上的星。斥候每夜回报一次：谷中，安。
每听一次“安”，沈落雁就在案上的日历上划去一道。划到初三，她的笔尖停住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更漏坐着。杨广把手边的文书批完了，又拿炭箸把炭盆拨了三回。沈落雁看着灯花，忽然低声说了句不相干的：“陛下，臣这辈子，头一回拿五千人的命做注。”
“朕知道。”杨广道，“朕也是头一回，把一场大战押在一个人的推演上。”
“怕么？”
“怕。”他说，“可朕更怕另一种——千军万马撒出去，处处分兵，处处落空。怕也要选，选了就不回头。”
三更将尽，两个人同时听见了。
柏壁方向的鼓声，哑了。
那座擂了整整一个月、一夜三通从不间断的扰鼓，今夜一通都没有。二十里连营，静得反常，静得连风穿鹿角的声音都听得见。
沈落雁霍然起身。
杨广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一把掀开帐帘。远处，柏壁垒的轮廓伏在夜色里，死一样静。
“传单雄信。”他道。
“鼓声哑了——宋金刚，跑了。”
将令传到前锋营的时候，单雄信正和衣躺在甲上，枕着刀。听完令，他翻身而起，一脚踹醒身边的亲兵，自己先把号角抓在了手里。
角声一起，前锋营五千骑从雪地里翻身上马，没有一个口令是多余的。单雄信勒马在营门，向北望了一眼——柏壁北门外，夜雪深处，有一条杂沓的蹄印，正往介休道的方向延伸。
“缀上。”他一压缰绳，“咬住，别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