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称帝的急报,还没有读完,第二封急报又到了。
秦用双手捧进来时,袖口沾着夜露,脸色比殿外的天色还沉。杨广坐在御案后,前一份报文摊在灯下,火漆才拆开一半;后一份报文已经压上来,封口处三道急印,鲜红刺目。
“陛下,郑王府昨夜称病不朝。”秦用低声道,“府中采买如常,只有一样东西不对——磨刀石。一夜换了三块。”
殿中值宿的黄门不敢出声。
杨广把第一份报文看完。
关中,李渊废杨侑,受百官劝进,即皇帝位于太极殿,国号唐,改元武德。檄文里写得冠冕堂皇,说隋祚已衰,说李氏承天,说关陇父老箪食壶浆。字字都说天命,字字都踩着洛阳的脖子。
第二份只有短短数行,却比李渊称帝更冷。
王世充没有反旗,没有檄文,没有闭门拒使。他只是称病,只是在府里磨刀——磨到一夜三块磨刀石,磨得满府刀刃都亮起来。
第三封急报,是秦用转身前送来的。
李密前锋已过巩县,兵锋直指虎牢;洛口仓外,运粮车昼夜不绝。瓦岗军没有打旗号称帝,只在檄文里写了八个字——“吊民伐罪,东取洛阳”。
杨广把三份报文并排放好。
一封明着争天命,一封暗里磨刀,一封兵指粮门——三箭同至,箭箭都朝洛阳心口。
“召百官。”
秦用一怔:“此刻才四更。”
“让他们都来。”杨广起身,肩上旧伤扯了一下,他眉头都没动,“告诉他们,关中天亮,洛阳也该醒了。”
——
五更未到,太极殿已经站满了人。
李渊称帝的消息,早一步在百官中炸开。有人进殿时衣带系错了,有人帽子戴歪了,还有人在殿门外就压低声音吵起来。等杨广升座,满殿文武跪了一片,额头贴地,谁也不敢先看天子的脸色。
“都起来。”杨广道,“说。”
一个字,殿中反而更静。
过了片刻,礼部尚书先出班:“陛下,李渊据关中,挟关陇旧族,已成气候。臣以为,当先遣国使,责其废立,察其虚实。若他肯奉正朔,尚可缓图——”
话音未落,右武卫将军出列,声音粗哑:“缓什么?他连皇帝都做了,还奉什么正朔!臣请点兵三万,出潼关,直取长安!李渊新立,根基未稳,此时不打,等他站稳脚跟就晚了!”
“洛阳粮械虽足,可河北未定,李密在侧。”户部侍郎急得额头冒汗,“此刻西征,洛口兵若趁机取虎牢,断我漕粮,如何是好?”
“那就先打李密!”
“糊涂!李渊都称帝了,你还盯着李密?”
“依臣看,最急的不是李渊,也不是李密,是王世充!他早有反意,满城皆知——”
“无凭无据,怎可动功臣?”
“功臣?他也配!”
殿上吵作一团。那些声音撞在梁柱间,像冷雨砸在铜瓦上,密得人喘不过气。
有人主和,有人主战,有人要讨伐李渊,有人要先杀王世充。说到急处,几名老臣几乎指着彼此的鼻子骂。还有一名关陇出身的老臣,借着山呼万岁后的余音,颤巍巍出班:“陛下,李渊所争,不过是正统与旧族。独孤氏女既已入洛,何不假以贵妃之位,遣使关中——让李渊知道,独孤氏仍受朝廷恩养,或可缓其称帝之心。”
殿中一瞬安静。
独孤宁站在班列最末,没有抬头,也没有变色。她穿一身青灰女史官服,袖口仍补着一块旧布。那补丁不大,针脚细密,在一片崭新朝服里格外刺眼。
她没有上前。
缔结之后,宫里人人都以为她会换华服、居后宫、领封号。可她今日仍旧站在女史班列,发间旧银簪,腰间木牌,手里捧着昨夜刚整理出来的三份案册。有人偷偷看她,她只垂眼站着,肩背笔直。
杨广也不看她。
他只看了那名老臣一眼。没有斥骂,没有动怒,可那一眼落下去,老臣捧着笏板的手便轻轻发起抖来——他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天子刚在独孤祠前替独孤氏挡过刀。
他坐在御座上,听满殿的人把话说完。直到所有人的声音都哑了,殿中终于静下来,他才开口。
“说完了?”
百官齐齐低头。
“朕问三件事。”
杨广抬手,内侍展开舆图。关中、河东、河南、洛口、虎牢,一道道山川城寨铺在殿前。
“第一,李密的粮在哪里?”
殿上没人答得出来。
方才喊着先打李密的右武卫将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兵部一名年轻郎中迟疑出列:“回陛下,李密据洛口,兴洛仓在其掌中。近来瓦岗军收拢流民,兵势虽众,粮道却压在洛水一线。若他兵指虎牢,前锋粮必从洛口仓东运。”
杨广看向舆图:“也就是说,他兵力越盛,越离不开洛口仓。”
“是。”
“第二,李渊的兵出哪条路?”
这回殿中更静。
方才喊着直取长安的将军脸上发热。独孤宁在班列末尾抬了抬眼——这就是满朝公卿最大的问题。他们喊打喊杀,喊的从来是怒气,不是路。
李靖出列。
他刚由兵部调参军务,站在武将班列中,声音不高:“李渊若东出,不过两路。一路从河东龙门渡河,先取蒲坂、绛郡,再窥河阳;一路从潼关出函谷,直逼新安。前者快,后者稳。以李渊眼下根基,必先稳关中,不会轻弃潼关。臣以为,半年内他不会大举东进,只会遣使、封官、拉旧族。”
“为何?”
“他称帝太快。”李靖道,“关中旧族还没全服,河东诸郡也没全定。他需要时间,把唐字刻进每一个人的门牌上。”
杨广点了点头。
“第三,王世充的刀,先砍谁?”
殿上众臣面面相觑。
有人低声道:“自然是城门。”
“或许是军营。”
“也可能是宫城。”
独孤宁终于出班。
青灰衣角擦过丹墀,她一路走到御前,双手奉上三份案册。第一份,是独孤祠死士的来历与毒刃;第二份,是假旧仆独孤安的口供;第三份,是荥阳暗仓图和病故旧卒名单。
“陛下,臣女以为,王世充的刀,先砍的不是城门。”
杨广看着她:“说。”
“城门有守军,军营有号令,宫城有宿卫。这些地方,他一刀砍进去,立刻便是谋逆。”独孤宁打开第一份案册,“所以他先砍人心。独孤祠一刀,是要告诉旧族——天子护不住你们。假旧仆一入招贤馆,是要告诉来投之人——天子也辨不出真假。荥阳暗仓一动,粮价就会乱;百官家眷一乱,朝堂自然会有人逼陛下先安内。”
她又翻开第二份:“臣女昨夜再审假仆。他不认得独孤府的祭礼,却认得尚功局的封泥。死士藏在祭器里,假仆藏在人才潮里,暗仓藏在病故名单里——三条线,不在城外,都在城内。”
殿上落针可闻。
独孤宁抬起头:“王世充不是想逃。他想在洛阳内部点一把火。”
杨广看着案册,许久没有说话。
这就是他最担心的事。李渊称帝,是一面明旗;李密东进,是一柄明刀;王世充不动,是藏在梁上的火。明火好扑,梁上之火一旦烧起来,人心、粮价、门籍、百官家眷,会一起塌。
“房玄龄。”
“臣在。”
“门籍再收一层。今日起,凡入洛者,旧迹须有双保;入招贤馆者,考功格三日后开试,先试吏、匠、医、农四科。礼送照旧,不许羞辱,不许滥收。”
“臣领旨。”
“魏征。”
“臣在。”
“把今日殿上所有人的话都记下来。谁主和,谁主战,谁要把独孤氏再送回案上——都记。三日后,每人交一份对策,写不出路、粮、兵、民四字的,自己去洛阳县学重新读。”
方才吵得最凶的几个人,脸一下白了。
“萧美娘。”
皇后从女眷班列中出列:“臣妾在。”
“米价、药材、百官家眷,都交给你。米价若涨过一成,不必请旨,先开含嘉仓平粜;百官家眷出入,由尚宫局造册。谁的府里突然多了生面孔,朕要知道。”
“臣妾领旨。”
“阿史那·云。”
苍狼主出列,一身窄袖皮甲,手按腰间刀:“我在。”
“苍狼游骑回防外郭。三百骑一组,昼夜轮值,不许惊扰百姓。洛阳周边三十里,所有乱葬岗、废庄、暗渠,都标出来。”
她咧了下嘴:“这个我熟。”
“李靖。”
“臣在。”
“虎牢增兵两千,不主动击李密。盯住洛口粮道——他的粮动,你再动。”
“臣领旨。”
数道命令下去,殿中那股慌乱终于散了。杨广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长安、洛口、荥阳三处。
“李渊称帝,是喜事。”
百官愕然。
杨广语气平静:“他不称帝,关陇旧族还能两头下注;他称了帝,所有人心里的梯子就断了。从今往后,不是隋,就是唐。装糊涂的人,装不下去了。”
他抬手,指尖落在洛阳。
“王世充那边,不动。”
右武卫将军急道:“陛下!”
“朕说不立刻动。”杨广回头,目光扫过满殿,“把他的外院撤一岗,把西水门的巡查减一班。”
独孤宁垂下眼,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终于明白,杨广不是忍王世充——是在等他自己把手伸出来,伸到洛阳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
夜里,御书房只点了一盏灯。
独孤宁来时,杨广正伏在舆图前,把荥阳、虎牢、河阳三处的朱线重新描过。他肩上旧伤未愈,坐久了,脸色比白日更白。
“陛下该歇了。”
“你也该歇了。”
两个人都没歇。
独孤宁把白日审出的口供放在案角,又取出尚宫局新造的门册。册上密密麻麻,都是今日新录的人名——赵七郎、养牛少年、瓦岗旧卒、被礼送的郑怀礼、被标作严查的短打汉子。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能追回去的路。
杨广看着那些名字,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鱼符,推到她面前。
符身分左右,一半在她面前,一半留在杨广掌中。
“尚宫局、门籍核验、百官家眷出入。”杨广道,“从今夜起,凭此符,可调宫门值册,可查外城户籍,可直入御前。”
独孤宁看着那半枚铜鱼。
这东西比妃印轻,比凤印冷,却重得多。妃印管的是后宫荣辱,这半枚符管的是洛阳的门——管谁能进,谁该出,谁披着旧仆的皮,谁带着救城的粮。
她伸手收下,没有谢恩。
“臣女替陛下守门。”
杨广看着她袖口那块旧补丁,忽然笑了:“好。”
独孤宁把铜鱼符收入袖中,指尖碰到那支旧银簪。簪子冰凉,铜符也冰凉——一个记着旧族的血,一个压着洛阳的门。她忽然明白,从今夜起,自己再不必在旧族与朝廷之间选一个。她站在这里,就是门。
灯花爆了一声。两个人隔着一张舆图,谁也没再说私话。外头更鼓远远传来,洛阳城在夜色里伏着,像一头受了伤却未倒下的巨兽。
同一夜,城外三十里,乱葬岗。
荒草深处,两千余名“病故”旧卒从破屋、沟渠、坟坑里聚出来。他们有的缺臂,有的跛足,有的脸上带着旧枷印。夜风一吹,衣甲下的刀光一片接一片亮起。
领头人站在一座无主坟前,掀开斗笠。
那张脸被火烧过,半面疤痕狰狞,剩下的半面却笑得恭敬。
“兄弟们。”
他把一块郑王府腰牌举过头顶。
“郑公唤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