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云进宫那日,没有坐车。
她骑马到宫门,翻身下来,马鞭往亲卫手里一扔,玄色骑装上还带着河阳牧场的草屑。她进清晖宫时,独孤宁正和萧美娘核对抚恤名册,袖口沾着一点墨。
阿史那·云看见独孤宁的第一眼,就问:“你就是那个让三方抢破头的人?”
殿中宫人脸色都变了。
独孤宁放下笔,起身行礼,抬头时背脊挺直。
“他们抢的不是我,是独孤氏剩下的路。”
阿史那·云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
“会还嘴,不错。”
萧美娘坐在案后,头也不抬,只轻轻敲了敲案上册子:“她若不还嘴,你今日只怕还觉得没趣。”
“我大老远从河阳来——总不能只看一群木头人。”阿史那·云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抚恤册,“看谁的?”
“郑营旧卒。”萧美娘道,“阵亡、伤残、家中无田的,分三档。”
阿史那·云翻了两页,随手抽出一张:“这一户,男人死在洛口,家里剩一个瞎眼老娘和两个孩子。你们给几亩?”
“六亩,免赋两年,孩子入官学。”萧美娘道,“若只是给钱,钱吃完就死;给田,才活得下去。”
独孤宁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萧美娘也没有问她。她只是让独孤宁看——看册子怎么分档,看伤卒怎么领田,看一个瞎眼老妇的名字后面,为什么要添上“每月药钱三百”。独孤宁不问,她便不解释;独孤宁多停一息,她才说一句缘故。
这不是考较,是掂量。萧美娘要看她能不能先看完,再开口。
她看见萧美娘手边另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粥厂米价、药材存量、施粥人数。字迹不是礼官代笔,笔画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锋。
这位皇后不是坐在宫里听人报善事。
她是真的管内政。
独孤宁忽然想起自己在王府时听过的那些传言——萧美娘是正宫,是摆设,是杨广用来稳旧臣的一张脸。可今日粥厂里,没有哪个妇人会因为她是谁的妻子而活下去;她们活下去,是因为锅里有米,棚里有药,册上有名。
阿史那·云把册子丢回案上——又看独孤宁:“听说你拒了封妃。”
“嗯。”
“为什么?嫌宫里女人多?”
“嫌名不正。”独孤宁道,“我若此时为妃,独孤家的旧案就成了一场纳美。”
阿史那·云点点头:“有道理。”
她说完,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真喜欢陛下,也不必绕这么大一圈。草原上没有这些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瞬。
独孤宁看着她——“我现在不喜欢他。”
这话说得太直,连萧美娘都抬起了眼。
阿史那·云却更高兴:“好。喜欢不喜欢,自己说了算。”
萧美娘放下笔:“你今日进宫,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看新来的这个人。”阿史那·云朝独孤宁抬了抬下巴,“看她会不会被你们这些规矩闷死。”
独孤宁道:“看完了?”
“还没有。”阿史那·云笑了一声,“规矩要看皇后,刀要看我。走吧,带你去马厩。”
萧美娘没有留她们。她看着独孤宁随阿史那·云出殿,旧银簪在发间压得很稳——这个女人看章程时不急,看马鞭时不怕。若她能撑过独孤祠那一日,洛阳宫里会多一个能守门的人。
出宫前,萧美娘先带独孤宁去了西城粥厂。
粥厂前排着长队,老弱病残分门别类,妇人抱孩子在东侧,伤卒在西侧,青壮另排一列。每口大锅旁都挂着价牌,米多少,水多少,柴多少,一勺粥浓稠到什么地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排到前面,孩子烧得脸通红,粥吏先给了一碗温汤,又让人引去药棚。妇人连声道谢,粥吏只指了指木牌——牌上写着,发热孩童先行,不用跪谢。
独孤宁站在棚外,看得比谁都久。王府后宅里也有规矩,可那些规矩只用来锁人;这里的规矩,是先给活人留一口气。
独孤宁停在价牌前。
“这是给百姓看的,还是给官吏看的?”
“都给他们看。”萧美娘道,“百姓知道自己该领多少,官吏知道少一勺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规矩挂出来,才有人守。”
一个老兵拄着木杖过来,认出萧美娘,慌忙要跪。萧美娘抬手止住,问他腿伤换药没有。老兵说换了,只是药苦。萧美娘便让施药的棚子把甘草减一分,别为了顺口坏了药性。
独孤宁在旁边看着。
没有施恩姿态,也没有锣鼓宣扬。她只是把一碗药该是什么样子、一亩田该给谁,落在纸面和锅沿上。
离开粥厂时,独孤宁问:“娘娘不怕下面的人厌烦?”
“怕。”萧美娘上了车,“所以他们越厌烦,我越要来。宫里坐久了,人会把活人看成数字。数字少一个不疼,人少一个,家里天就塌了。”
独孤宁望着她。
萧美娘今日穿得并不华贵,袖口甚至沾了一点粥汤。可她站在粥厂前,棚下那些妇人孩子看见她,会先低头,再偷偷松一口气。
这是实权。
不是凤印摆在匣子里,是有人把粮、药、抚恤、规矩都握在手里。
河阳牧场来的马厩,在城西。
阿史那·云进门时,满厩的马先动了。几匹烈马喷着响鼻,马蹄在槽边踏得乱响。独孤宁站在门口,闻见草料、马汗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怕吗?”阿史那·云问。
“怕马踢。”独孤宁答,“但还不至于退。”
阿史那·云笑了一声,牵出一匹枣红色的烈马。那马前蹄刨地,缰绳绷得笔直,亲卫都不敢靠太近。
“苍狼军里,新人第一件事不是学刀,是学认马。”阿史那·云把缰绳往独孤宁面前一递,“敢不敢?”
独孤宁没有立刻接。指尖微微一蜷,又松开。
她先看马的眼睛,再看马耳,最后看阿史那·云握着缰绳的手。
“它怕左边。”独孤宁道,“方才有人从左前走过,它耳朵压了两次。”
阿史那·云把缰绳换到右手:“你看过马?”
“独孤家从前有马场。”独孤宁接过缰绳,站在马的右侧,“我不熟军马,但熟马脾气。”
她刚握住缰绳,那马猛地扬头。段妈妈在远处吓得叫了一声。
独孤宁没有硬拽——她侧身让开半步,等马头落下,才把掌心贴在缰绳上。
阿史那·云看着她,第一次收起玩笑。
“不错。”
她带独孤宁走进马厩深处。墙上挂着苍狼军名册,马价、草料、军马伤病,各成一册。几名草原骑卒见她进来,先按刀行礼——行的是阿史那·云,不是她身后的宫里名分。
独孤宁翻着名册:“苍狼军只听你的?”
名册旁另挂着互市马价,哪一天进了多少马,哪一批卖给朝廷,哪一批留下配种,写得明明白白。她从前只在账册上见过苍狼军,今日才看见这三千人怎样吃饭、怎样养马、怎样把一座牧场钉在洛阳北面。
这不是一支被养在后宫的私兵——这是一扇真正守门的刀。
“听陛下的。”阿史那·云道,“但我不点头,他们也未必认得圣旨。”
这话说得狂妄,独孤宁却听懂了。
杨广给她的不是虚名,是牧场、战马、互市和兵。
萧美娘掌内政,阿史那·云掌兵。她们一个是锅,一个是刀,各自守着自己的地方。
独孤宁把名册合上,忽然问:“你不怕我进宫?”
“怕你做什么?”阿史那·云牵马回槽,“怕你抢男人?草原上的男人要是能被抢走,本来也不值几个钱。你要真厉害,抢点别的。”
“抢什么?”
“抢一块你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独孤宁沉默片刻。
“我正在抢。”
阿史那·云把马鞭搭回腰间,笑得很亮。
“那就抢得大一点。”她道,“别只抢一张椅子。椅子会被人搬走,地不会。”
独孤宁看着墙上那些名册。她知道阿史那·云说的地,不是田土——是能让人按规矩吃饭、做事、活命的地方。
傍晚回宫时,城里已经开始起风言风语。
说皇帝把独孤家孤女接进宫,是看中了她的脸;说封妃不成,只是旧族拿乔;还说洛阳为了收关陇人心,连王世充府里的女人都抢。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最难听的一句,说她在渡口上船时就已侍寝,封妃不成才改领女史。传话的人连时辰都编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看见过船舱里的灯。
独孤宁听完,先想起的却是王府后宅那三重门——王世充最擅长的,从来不只是锁门。他还擅长把一个女人从门里拖出来,再把她钉进别人的嘴里。
段妈妈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这分明是王府那边放出来的!”
独孤宁坐在灯下——把流言一字一句听完。
“原样记下。”
段妈妈一怔:“记下?”
“谁传的,从哪里起,先记。”独孤宁道,“别改字,别添油,别漏掉最难听的。”
段妈妈不明白,却还是照做。
杨广晚间来时,看见那几页原样记下的流言,眉头压得很低。
“要不要朕下旨澄清?”
“越描越黑。”独孤宁把那几页纸压平,“陛下今日澄清一句,明日他们便能编出十句。王世充要的就是我急,要我求陛下替我出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独孤宁抬起眼。
“等我从独孤祠走出来,他们自然知道我是不是摆设。”
杨广看着她——没有再说澄清的事。
“独孤祠后日落成。”
“臣女知道。”
“祭器、礼生、名籍,都由光禄寺复核过。”杨广道,“郑善愿已被盯死,若有动作,必在那一日。”
独孤宁垂下眼,指尖压住袖口。
“臣女会去。”
“会有危险。”
“臣女知道。”
她停了停,又道:“陛下,独孤家的路,不能总让别人替我走。”
杨广没有劝。
独孤祠落成那夜,秦用亲自查验祭器。
青铜爵、豆、簋、编钟,一件件从光禄寺库里抬出来,再由礼官擦洗封箱。独孤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祭器被送进祠中。
祠堂新修的木柱还带着清漆味,正堂供着独孤氏忠烈牌位。她白日里已看过图纸,知道哪一级台阶、哪一道门槛、哪一处香案。
这本该是她等了两年的地方。
可她看着那些祭器,只觉得后颈发凉。
郑善愿被盯着,王府被压着,关中驿馆也被看着——所有明处的线都收紧了,偏偏独孤祠明日就要开门。独孤宁望着正堂里那排新牌位,指尖慢慢攥紧。越像尘埃落定的日子,越适合动刀。
秦用检查到第三只青铜爵时,手忽然停住。
“别动。”
所有人都停下。
他用银钩探进爵腹,慢慢挑出一截缠着油布的东西。油布散开,里面是一截不足三寸的短刃,刃口泛青,在灯下没有一点光。
淬毒。
独孤宁站在廊下,看着那截短刃。
风从祠堂新门里吹出来,吹得她袖摆贴着小腿。
秦用回头,脸色沉得可怕。
“姑娘——祭器里藏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