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靠双修续大隋

起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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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三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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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史那·云进宫那日,没有坐车。

她骑马到宫门,翻身下来,马鞭往亲卫手里一扔,玄色骑装上还带着河阳牧场的草屑。她进清晖宫时,独孤宁正和萧美娘核对抚恤名册,袖口沾着一点墨。

阿史那·云看见独孤宁的第一眼,就问:“你就是那个让三方抢破头的人?”

殿中宫人脸色都变了。

独孤宁放下笔,起身行礼,抬头时背脊挺直。

“他们抢的不是我,是独孤氏剩下的路。”

阿史那·云盯了她两息,忽然笑了。

“会还嘴,不错。”

萧美娘坐在案后,头也不抬,只轻轻敲了敲案上册子:“她若不还嘴,你今日只怕还觉得没趣。”

“我大老远从河阳来——总不能只看一群木头人。”阿史那·云走到案前,拿起一份抚恤册,“看谁的?”

“郑营旧卒。”萧美娘道,“阵亡、伤残、家中无田的,分三档。”

阿史那·云翻了两页,随手抽出一张:“这一户,男人死在洛口,家里剩一个瞎眼老娘和两个孩子。你们给几亩?”

“六亩,免赋两年,孩子入官学。”萧美娘道,“若只是给钱,钱吃完就死;给田,才活得下去。”

独孤宁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萧美娘也没有问她。她只是让独孤宁看——看册子怎么分档,看伤卒怎么领田,看一个瞎眼老妇的名字后面,为什么要添上“每月药钱三百”。独孤宁不问,她便不解释;独孤宁多停一息,她才说一句缘故。

这不是考较,是掂量。萧美娘要看她能不能先看完,再开口。

她看见萧美娘手边另放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今日粥厂米价、药材存量、施粥人数。字迹不是礼官代笔,笔画里有一点压不住的锋。

这位皇后不是坐在宫里听人报善事。

她是真的管内政。

独孤宁忽然想起自己在王府时听过的那些传言——萧美娘是正宫,是摆设,是杨广用来稳旧臣的一张脸。可今日粥厂里,没有哪个妇人会因为她是谁的妻子而活下去;她们活下去,是因为锅里有米,棚里有药,册上有名。

阿史那·云把册子丢回案上——又看独孤宁:“听说你拒了封妃。”

“嗯。”

“为什么?嫌宫里女人多?”

“嫌名不正。”独孤宁道,“我若此时为妃,独孤家的旧案就成了一场纳美。”

阿史那·云点点头:“有道理。”

她说完,忽然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真喜欢陛下,也不必绕这么大一圈。草原上没有这些规矩。”

殿中安静了一瞬。

独孤宁看着她——“我现在不喜欢他。”

这话说得太直,连萧美娘都抬起了眼。

阿史那·云却更高兴:“好。喜欢不喜欢,自己说了算。”

萧美娘放下笔:“你今日进宫,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看新来的这个人。”阿史那·云朝独孤宁抬了抬下巴,“看她会不会被你们这些规矩闷死。”

独孤宁道:“看完了?”

“还没有。”阿史那·云笑了一声,“规矩要看皇后,刀要看我。走吧,带你去马厩。”

萧美娘没有留她们。她看着独孤宁随阿史那·云出殿,旧银簪在发间压得很稳——这个女人看章程时不急,看马鞭时不怕。若她能撑过独孤祠那一日,洛阳宫里会多一个能守门的人。

出宫前,萧美娘先带独孤宁去了西城粥厂。

粥厂前排着长队,老弱病残分门别类,妇人抱孩子在东侧,伤卒在西侧,青壮另排一列。每口大锅旁都挂着价牌,米多少,水多少,柴多少,一勺粥浓稠到什么地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有个妇人抱着孩子排到前面,孩子烧得脸通红,粥吏先给了一碗温汤,又让人引去药棚。妇人连声道谢,粥吏只指了指木牌——牌上写着,发热孩童先行,不用跪谢。

独孤宁站在棚外,看得比谁都久。王府后宅里也有规矩,可那些规矩只用来锁人;这里的规矩,是先给活人留一口气。

独孤宁停在价牌前。

“这是给百姓看的,还是给官吏看的?”

“都给他们看。”萧美娘道,“百姓知道自己该领多少,官吏知道少一勺会被人指着鼻子骂。规矩挂出来,才有人守。”

一个老兵拄着木杖过来,认出萧美娘,慌忙要跪。萧美娘抬手止住,问他腿伤换药没有。老兵说换了,只是药苦。萧美娘便让施药的棚子把甘草减一分,别为了顺口坏了药性。

独孤宁在旁边看着。

没有施恩姿态,也没有锣鼓宣扬。她只是把一碗药该是什么样子、一亩田该给谁,落在纸面和锅沿上。

离开粥厂时,独孤宁问:“娘娘不怕下面的人厌烦?”

“怕。”萧美娘上了车,“所以他们越厌烦,我越要来。宫里坐久了,人会把活人看成数字。数字少一个不疼,人少一个,家里天就塌了。”

独孤宁望着她。

萧美娘今日穿得并不华贵,袖口甚至沾了一点粥汤。可她站在粥厂前,棚下那些妇人孩子看见她,会先低头,再偷偷松一口气。

这是实权。

不是凤印摆在匣子里,是有人把粮、药、抚恤、规矩都握在手里。

河阳牧场来的马厩,在城西。

阿史那·云进门时,满厩的马先动了。几匹烈马喷着响鼻,马蹄在槽边踏得乱响。独孤宁站在门口,闻见草料、马汗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

“怕吗?”阿史那·云问。

“怕马踢。”独孤宁答,“但还不至于退。”

阿史那·云笑了一声,牵出一匹枣红色的烈马。那马前蹄刨地,缰绳绷得笔直,亲卫都不敢靠太近。

“苍狼军里,新人第一件事不是学刀,是学认马。”阿史那·云把缰绳往独孤宁面前一递,“敢不敢?”

独孤宁没有立刻接。指尖微微一蜷,又松开。

她先看马的眼睛,再看马耳,最后看阿史那·云握着缰绳的手。

“它怕左边。”独孤宁道,“方才有人从左前走过,它耳朵压了两次。”

阿史那·云把缰绳换到右手:“你看过马?”

“独孤家从前有马场。”独孤宁接过缰绳,站在马的右侧,“我不熟军马,但熟马脾气。”

她刚握住缰绳,那马猛地扬头。段妈妈在远处吓得叫了一声。

独孤宁没有硬拽——她侧身让开半步,等马头落下,才把掌心贴在缰绳上。

阿史那·云看着她,第一次收起玩笑。

“不错。”

她带独孤宁走进马厩深处。墙上挂着苍狼军名册,马价、草料、军马伤病,各成一册。几名草原骑卒见她进来,先按刀行礼——行的是阿史那·云,不是她身后的宫里名分。

独孤宁翻着名册:“苍狼军只听你的?”

名册旁另挂着互市马价,哪一天进了多少马,哪一批卖给朝廷,哪一批留下配种,写得明明白白。她从前只在账册上见过苍狼军,今日才看见这三千人怎样吃饭、怎样养马、怎样把一座牧场钉在洛阳北面。

这不是一支被养在后宫的私兵——这是一扇真正守门的刀。

“听陛下的。”阿史那·云道,“但我不点头,他们也未必认得圣旨。”

这话说得狂妄,独孤宁却听懂了。

杨广给她的不是虚名,是牧场、战马、互市和兵。

萧美娘掌内政,阿史那·云掌兵。她们一个是锅,一个是刀,各自守着自己的地方。

独孤宁把名册合上,忽然问:“你不怕我进宫?”

“怕你做什么?”阿史那·云牵马回槽,“怕你抢男人?草原上的男人要是能被抢走,本来也不值几个钱。你要真厉害,抢点别的。”

“抢什么?”

“抢一块你自己说了算的地方。”

独孤宁沉默片刻。

“我正在抢。”

阿史那·云把马鞭搭回腰间,笑得很亮。

“那就抢得大一点。”她道,“别只抢一张椅子。椅子会被人搬走,地不会。”

独孤宁看着墙上那些名册。她知道阿史那·云说的地,不是田土——是能让人按规矩吃饭、做事、活命的地方。

傍晚回宫时,城里已经开始起风言风语。

说皇帝把独孤家孤女接进宫,是看中了她的脸;说封妃不成,只是旧族拿乔;还说洛阳为了收关陇人心,连王世充府里的女人都抢。

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最难听的一句,说她在渡口上船时就已侍寝,封妃不成才改领女史。传话的人连时辰都编得有鼻子有眼,像亲眼看见过船舱里的灯。

独孤宁听完,先想起的却是王府后宅那三重门——王世充最擅长的,从来不只是锁门。他还擅长把一个女人从门里拖出来,再把她钉进别人的嘴里。

段妈妈气得眼圈发红:“姑娘,这分明是王府那边放出来的!”

独孤宁坐在灯下——把流言一字一句听完。

“原样记下。”

段妈妈一怔:“记下?”

“谁传的,从哪里起,先记。”独孤宁道,“别改字,别添油,别漏掉最难听的。”

段妈妈不明白,却还是照做。

杨广晚间来时,看见那几页原样记下的流言,眉头压得很低。

“要不要朕下旨澄清?”

“越描越黑。”独孤宁把那几页纸压平,“陛下今日澄清一句,明日他们便能编出十句。王世充要的就是我急,要我求陛下替我出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独孤宁抬起眼。

“等我从独孤祠走出来,他们自然知道我是不是摆设。”

杨广看着她——没有再说澄清的事。

“独孤祠后日落成。”

“臣女知道。”

“祭器、礼生、名籍,都由光禄寺复核过。”杨广道,“郑善愿已被盯死,若有动作,必在那一日。”

独孤宁垂下眼,指尖压住袖口。

“臣女会去。”

“会有危险。”

“臣女知道。”

她停了停,又道:“陛下,独孤家的路,不能总让别人替我走。”

杨广没有劝。

独孤祠落成那夜,秦用亲自查验祭器。

青铜爵、豆、簋、编钟,一件件从光禄寺库里抬出来,再由礼官擦洗封箱。独孤宁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祭器被送进祠中。

祠堂新修的木柱还带着清漆味,正堂供着独孤氏忠烈牌位。她白日里已看过图纸,知道哪一级台阶、哪一道门槛、哪一处香案。

这本该是她等了两年的地方。

可她看着那些祭器,只觉得后颈发凉。

郑善愿被盯着,王府被压着,关中驿馆也被看着——所有明处的线都收紧了,偏偏独孤祠明日就要开门。独孤宁望着正堂里那排新牌位,指尖慢慢攥紧。越像尘埃落定的日子,越适合动刀。

秦用检查到第三只青铜爵时,手忽然停住。

“别动。”

所有人都停下。

他用银钩探进爵腹,慢慢挑出一截缠着油布的东西。油布散开,里面是一截不足三寸的短刃,刃口泛青,在灯下没有一点光。

淬毒。

独孤宁站在廊下,看着那截短刃。

风从祠堂新门里吹出来,吹得她袖摆贴着小腿。

秦用回头,脸色沉得可怕。

“姑娘——祭器里藏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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