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正门开时,天还没亮透。
半个时辰前,独孤宁让段妈妈捧着黄绫去了前院——懿旨写即日,她不等辰时。传旨内侍不敢叫皇后懿旨给王府门禁让路,连夜请动秦用。王府开门前,宫车已经到了。
门轴声从三重院墙外一路传进来,惊起了檐下宿鸟。独孤宁提着裙角,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阶下两排王府护卫横刀拦住去路,为首那人把手一抱,皮笑肉不笑。
“姑娘,公爷有令,宫中车队辰时才到。您还是先回后宅——”
“我姓独孤,要谁家的令?”
那人一噎。
独孤宁站在石阶上,深青外裳被晨风吹得贴在膝前。裙料洗得旧了,领口却正,袖口也平。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仍由那支旧银簪压着。她脸上没有脂粉,眼下带着两夜未睡的青影,鞋面沾了一点后宅青砖缝里的灰。
可她站在那里,阶下十几把刀,竟没有一把敢往上抬。
“皇后懿旨写的是即日。”独孤宁抬手,段妈妈捧着黄绫上前一步,“今日已经过了一更。你们要我回后宅,是等辰时的宫车,还是等丑时南门那辆?”
护卫脸色变了。
他不知道该答哪一句。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笑声。王世充披着外袍,从仪门后走出来,发冠都没束齐,像是刚从梦里被吵醒。
“姑娘说笑了。”他看了看天色,“宫里礼送,自有章程。你如今病着,何必赶在这冷风里?”
独孤宁看着他。
“王公昨夜也睡得不好?”
王世充笑意不减:“府中事多。”
“那就少费些心。”独孤宁道,“今日我从正门出去,王公只当少养一个病人。若这门开得太慢,等魏相今日再上一道奏章,问的就该是谁敢拦皇后懿旨了。”
两人隔着十几级石阶对视。
街上已有早起百姓探头。王府正门大开着,门内站着一个奉旨入宫的女子,门外是天子治下的洛阳。王世充若在这里拦她,明日满城的茶楼酒肆,都会知道他拦的是独孤氏孤女。
他终于侧身,让开路。
“开门,送姑娘。”
独孤宁不再看他,提着裙角迈过门槛。
门槛很高。她迈过去时,脚步没有停。
门槛里,王府仆妇跪了一片——有人捧着新衣,有人捧着珠钗,没人敢抬头。门外,几个卖菜百姓停下担子,看着这个从三重锁里走出来的女人。独孤宁没有遮脸,也没有加快脚步。她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她是自己走出来的。
门外晨风扑面,带着洛水的湿气。段妈妈捧着懿旨跟在她身后,眼泪已经掉了下来,却死死忍着没出声。
独孤宁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段妈妈。”
段妈妈忙应:“姑娘?”
“你也上车。”
王世充在门内道:“府中仆妇,就不必——”
“她奉皇后懿旨侍疾。”独孤宁没回头,“王公要留她?”
王世充沉默片刻,笑了笑。
“一个浆洗仆妇,姑娘喜欢,带走就是。”
独孤宁这才继续往前。
她知道,自己若把段妈妈留下,天一亮,人就会死在王府哪口井里。王世充也知道她知道。可正门开着,百姓看着,他只能笑着放人。
这就是正门的好处。
宫中没有派华盖,也没有派八抬大轿。
来的是两辆青篷车,十六名禁军,一队苍狼游骑。秦用按刀立在车前,见独孤宁出来,抱拳行礼,没有多看她一眼。
“姑娘,陛下在渡口候着。”
独孤宁看向长街尽头。
“走水路?”
“陆路要过三条王府旧街。”秦用道,“水路干净。”
独孤宁上了车。
车轮碾过青石,王府正门在身后一点点远了。她没有回头。
车厢里只有车轮声——一下轻,一下重。独孤宁靠着车壁,才发现后背已经汗湿。她这两年来走过许多道门,每一道门后都是更深的院子;这一次,她仍不敢先说例外——只是手里那道懿旨,终究是真的。段妈妈坐在对面,双手紧紧抓着衣角,直到车过天津桥,才终于吐出憋了一路的那口气。
“姑娘,咱们真出来了?”
“还没有。”独孤宁望着车帘缝隙外的街影,“门还没关。”
车到渡口前,街角忽然多了些挑担的、卖饼的、牵马的。天太早,早市还没开,这些人却都占住了路口。
独孤宁隔着车帘看过去。
卖饼的手上没有面粉。挑担的扁担两头一样沉。牵马那人握缰的手法不对,拇指压在缰绳内侧,是随时拔刀的手法。
王世充的人。
她放下车帘——下一刻,街上传来马蹄声。
不急,不重,像一把一把钉子钉进青石。独孤宁再掀开车帘,只见长街尽头,数十骑黑衣游骑分开人群而来。为首一杆狼旗被晨风扯开,灰白的狼头在旗上露出来,正对长街。
苍狼游骑。
那些卖饼的、挑担的、牵马的,全都僵在原地。
秦用拔刀半寸,声音不高:“奉旨迎独孤氏女。拦路者,以谋逆论。”
没人动。
狼旗在渡口前展开——苍狼游骑两人一列,把整条街封成一条笔直的道。街角那些人互相看了一眼,终究一个一个退了下去。
他们敢在夜里杀人,敢在巷子里动手。
可现在是白天。
独孤宁刚从王府正门出来,满街都是眼睛。谁在这里动刀,谁就是当街杀忠良之后,就是给杨广递上抄王府的理由。
独孤宁看着那些人退走,慢慢放下车帘。
王世充的路,断了一条。
渡口水雾很重。
杨广站在船头,没有穿冕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悬着天子剑。晨雾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却站得很稳,身后只有李靖、秦用和十几名亲卫。
独孤宁下车时,他正看着王府方向。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见他。
没有旧史画像里的酒色虚浮,也没有王府传言里的凶戾。那张脸在晨雾里显得有些冷,眉眼锋利,站定时自有一股压人的气度。可最让独孤宁意外的,是他身后没有仪仗。
他没有急着安抚,也没有摆恩主架子——只把渡口让出来,任她看。独孤宁见过太多急着示好的人,越是急着示好,越是图她手里的东西。眼前这个人至少肯等——等她问,等她挑刺,等她把最难听的话摆到明处。
一个皇帝,来接一个孤女,只带了一条船。
独孤宁走过去,依礼下拜。
“臣女独孤宁,见过陛下。”
“免礼。”杨广抬手。
她起身,没有道谢。
渡口一时间只剩水声。
杨广也不催。他看着她,等她先开口。
独孤宁抬眼:“陛下亲自来,是怕王世充路上杀人,还是怕臣女半路跑了?”
李靖眉梢动了一下。秦用的手已经按上刀柄。
杨广却道:“都怕。”
独孤宁没料到他答得这样干脆。
“陛下倒是坦白。”
“对活人,坦白些好。”杨广道,“对死人,才需要体面话。”
独孤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独孤家被你杀了大半,我凭什么信你?”
这句话出口,渡口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段妈妈捧着懿旨,手一软,险些把黄绫掉进水里。
杨广没有动怒。
他也没有拿天子身份压她,没有说旧案另有隐情,更没有拿一句悔过来换她感激。
“独孤家的血债,朕认。”
独孤宁的手指在袖中蜷紧。
杨广继续道:“你不必现在信。旧案卷宗,朕已经调给大理寺;抄没簿、流放名籍、病坊旧档,都会一件件清。你若要看,朕让人送到清晖馆。查出多少,朕认多少。”
“若查到最后,债还在陛下身上呢?”
“朕在洛阳。”杨广道,“跑不了。”
独孤宁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句话很狂。
可昨夜那道懿旨,今日这扇门,渡口这杆狼旗,都是真的。
她终于转身上船。
“臣女看着。”
船行至河心,洛水雾气更重。
两岸屋舍都隐在白雾里,只有桨声一下一下破开水面。独孤宁坐在舱中,段妈妈守在门边。杨广没有进来,只隔着一道舱帘坐在外间,与李靖低声说着城防。
独孤宁听得出来,他没有避她。
至少没有全避。
忽然,船底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是从水下磕上来的闷声。
秦用猛地从船头站起来:“停桨!”
桨声停了。
船身随水往前滑了数丈。船底又响了一声,这回更重,舱板下隐隐有水声渗进来。
舱中船工脸色煞白:“官爷,船……船漏了!”
外间没有人慌。
杨广的声音先响起来:“先救人,再拿人。证物不许毁。”
秦用一脚踹开舱板。下方水线已经漫上来,两个船工吓得腿软,被禁军一把一个拖上去。
冷水灌进鞋面,舱中器物撞在一起。段妈妈扑过来要扶独孤宁,独孤宁却先扶住了舱壁——她要看清楚。外间没有一人乱跑,亲卫补位,船工退后,秦用下水,李靖按住船舵,每一道命令都短得只剩几个字——稳船,封舱,捞人。秦用跳下半截身子,从船底摸出一截湿透的麻绳,用力一扯——
一块巴掌大的木塞被扯了上来。
水柱立刻涌进船舱。
“堵回去!”
两名亲卫扑上去,用油布和木楔压住缺口。与此同时,船尾水花一翻,一个湿淋淋的人影被苍狼游骑从水里拖出来,按在船板上。
那人还想咬齿,秦用捏住他的下巴,直接把一团布塞了进去。
“留活口。”杨广道,“口供、木塞、麻绳、蜡封,全都封档。船工另册录名,谁该治罪,谁该抚恤,分开写。”
独孤宁坐在舱内,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先救人——再拿人——最后留证。
没有遮掩,没有杀人灭口,也没有把船工一起拖下去灭口。那块木塞被放进木匣,麻绳另行封存,连船工手上的划伤都有军医过来包扎。
船缓缓靠向北岸。
独孤宁低头,看见自己袖口沾了一点水。她伸手按住,指尖冰凉。
王世充若让她死在今夜,明日只会多一具无名尸,一桩说不清的劫杀。
杨广这里,至少有人落水,会先救;有人动手,会留证;有人该死,也要先录口供。
这还不够让她信他。
可对独孤宁来说,规矩比恩情可靠。恩情会翻脸,规矩不会——至少翻起来,会留下痕迹。她看着那只封存木塞的木匣,指尖轻轻按住袖口的水痕。
但足够让她承认,这座朝廷有规矩。
船靠岸时,天已大亮。
清晖馆的宫车停在渡口外,尚宫局女史捧着名籍候在一旁。独孤宁下船,脚落在湿石上,鞋面又沾了一层泥。
杨广站在三步外,没有再靠近。
“清晖馆在外朝。”他道,“太医署每日问安,尚宫局记档。你要看旧案卷宗,明日送去。”
独孤宁道:“臣女若不领情呢?”
“那是你的事。”杨广道,“朕把门打开,不是逼你谢恩。”
独孤宁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说话,总是把她准备好的刺一根根拆了。她不习惯,也不打算习惯。
她转身上了宫车。
车帘落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府方向。隔着一条洛水,隔着满城晨雾,那三道门已经看不见了。
可她还记得门里的锁声。
独孤宁放下车帘,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门是出来了,牢未必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