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行在,大朝会。
北征凯旋之后的第一次大朝,行在的辕门内外,早早就站满了人。武将们甲叶鲜亮,文官们袍服簇新——打完了突厥,所有人的心气都不一样了,连走路都比从前快三分。人人都在等今天,等陛下给洛阳的事,下一个决断。
苏威捧着那卷血书进帐的时候,满营文武的目光,全钉在那十二个血指印上。
这位老臣,是隋室的三朝元老,先帝在时官至纳言。洛阳城里的人都说他早就老糊涂了,致仕在家,两耳不闻窗外事——谁知道,王世充称帝那一夜,满洛阳第一个暗中串连旧族的,就是这个“老糊涂”。他从洛阳步行四百里,鞋磨穿了两双,出城的时候扮的是收药材的行商,一路躲了六道盘查。进辕门的时候,腰却是直的。
“念。”杨广抬手,“把血书,一字一字,念给满营听。”
苏威展开帛书,苍老的声音在帐中荡开:
“臣等十二家,世受隋恩。今伪郑窃据东都,弑君之刀悬于殿上,横征之吏满于街衢。城中米价三倍于前岁,贫家易子,富室闭门;洛阳县衙前,卖儿契一日数十纸,牙侩按秤收人,一如收牲口……臣等老矣,不能荷戈,唯以此血,为陛下叩门——”
念到一半,帐中已是群情激愤。那十二个血指印,每一个背后都是关陇的一家旧族——这些人家,是大隋开国的底牌,是洛阳城里最体面的门楣。连他们,都到了咬破手指写血书的地步。
司马德戡第一个出列,甲叶铿锵:“陛下!苍狼铁骑新胜,突厥十年不敢南下,北面无忧——七万大军屯新安,等了整整一年!臣请战!直取洛阳,活捉王世充!”
周念隋紧跟着出列:“陛下,末将在宜阳看过洛阳方向一年!将士们夜里望着那边的灯火睡觉——给末将三千人,末将先登!”
“臣等附议!”武将班列,呼啦啦跪倒一片。
这股火,压了一年了。北征大胜归来,兵锋正盛,人人觉得洛阳就是一层窗户纸。连文官班中,都有不少人捋着袖子。
杨广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苏威,问了三个问题:
“洛阳城里,米多少钱一斗?”
“回陛下,三百钱。去年此时,一百钱。”
“守城的兵,多久没足额发饷了?”
“五个月。逃卒日有,昨夜老臣出城,是从段家水门走的——守门的队正,收了老臣两匹布,连册都没查。”苏威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陛下,还有一桩。城守军里,已有三个营的队正,托人给老臣带过话——王师的旗号一到城下,他们开营门。”
帐中一片低低的骚动。苏威却不让他们高兴得太早,声音沉了下去:“可陛下,城里也有另一面的光景。王世充的府兵,是死忠的——那是他拿两年的粮饷、两年的爵赏喂出来的亲军。真要攻城,这些人会往死里打。洛阳城高三丈、壕深两丈,李密十万大军围了三个月,都没啃下来。”
“百官呢?”
“百官……”苏威苦笑,“工部尚书府上月走了水,烧的是书房。人人都在烧信,人人都在留后路。满朝朱紫,盼陛下入城,如久旱盼雨。”
杨广缓缓起身,环视满营:
“都听见了。这座城,兵无饷,民无粮,官无心。它自己会开——”
他一字一顿:
“这座城,朕不从外面砸。朕要它,从里面开。”
司马德戡急了:“陛下!兵贵神速,万一王世充狗急跳墙,弑了皇泰主——”
“他不敢。”杨广的声音很平,“讨郑檄文传檄天下,’篡逆弑君,人人得而诛之’这八个字,就是他头顶悬着的刀。杨侗活着,他是挟天子的权臣;杨侗死了,他就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弑君者——满天下,再没有他立锥之地。这孩子的命,如今拴在他自己的命上。”
魏征出列,补上一句:“陛下,臣请‘缓’字诀。缓,不是不打——是让城里的人,自己把门闩一根一根拔掉。”
诸将还要争,李靖开口了。这位新晋的“军神”,说话从来不急:
“诸位将军,算笔账。攻城,臣只要三万,一个月,破城——可破的是一座尸山血海的城,是砸烂了再修的城,是洛阳人记恨咱们一辈子的城。攻心,要的是陛下这份忍——忍到城自己开门,走进去的是救星,不是屠夫。”
他躬身:“前者,臣能办。后者,只有陛下能办。臣以为,陛下选得对。”
军神定了音,武将班列安静下来。
杨广分派三路:“苏威——你为枢,回信十二家,朕许他们:开门之日,不究旧账,量才录用。这一条,你亲笔写进回信里,让他们传抄出去——洛阳城里做官的人,人人都在算‘杨广进城会不会清算’,朕先把这笔账,替他们勾了。”
“魏征——百官线,你把两批密信里可用之人,一一搭上线。记住,只搭线,不办事。现在让他们办的事越多,露的马脚越多。”
“宫城那一路——”他顿了顿,“朕亲自走。柳宣,该动一动了。”
“至于诸位将军,”他环视武将班列,声音一沉,“刀,都给我收在鞘里。七万大军,一兵不动,照旧屯田、照旧操练。朕要让洛阳城里的人看见的是——朕不急。朕越不急,王世充越急;朕的刀越不出鞘,他夜里越睡不着。”
散朝后,萧美娘留了下来。她手里捧着一本粮册,只问了一句:“陛下,新安仓的存粮,东运三百里,妾想在郑境边上,设平粜粥厂。”
杨广挑眉。她缓缓道:“檄文是骂给读书人听的,老百姓不听那个。一斗米八十钱的牌子,立在他王世充三百钱的米价跟前——比一万份檄文,都杀人。”
她翻开粮册,指节敲着册页:“而且妾算过了——洛阳一带的粮商,囤了一年的陈粮,就等着青黄不接卖高价。咱们的牌子一立,他们的粮就得往外吐。这一仗,妾不光放粮,还要把他们手里的陈粮,替洛阳百姓,逼出来。”
杨广看着她。灯下的人,眉眼还是江都宫里那副眉眼,可算起账来,比六部的老吏还狠三分。他忽然想起北行前她说的话——“我和洛阳,都在等你。”如今洛阳就在眼前,她等的这座城,她要亲手,一斗米一斗米地,拿回来。
“准。”杨广笑了,“朕管让他们知道谁是真天子,你管让他们知道,跟着真天子,能吃饱。”
——
粥厂的牌子,三天之内立到了郑境边上。八十钱一斗,童叟无欺。牌子立起来的当天,郑境一侧的村落,家家炊烟都比往日早了一个时辰——人是第一天夜里就摸过来的,先是老人孩子,后来是整村整村。守境的郑军士卒拦了两天,第三天,有个队正自己把老娘也送过来了。
——
又过了三日,洛阳城里传出消息——
王世充召集百官,议“迎驾”。
消息传进新安行在的时候,杨广正在给那幅字打腹稿。他听完回报,只说了一句:“他肯坐下来了——那就让他,多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