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以北,河内郡的荒原上,入冬的第一场风,刮得枯草伏地如浪。
三十骑,在这道枯黄的浪里狂奔。
为首一匹青骢马,马背上的人一身玄色骑装,狐裘领子被风掀起,露出半张脸——眉如刀裁,目如寒星,风尘仆仆也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烈。她反手一箭,看也不看,身后追骑中便有一人闷哼坠马。
“主上!马快撑不住了!”身旁的老骑卫嘶声喊。
“撑不住,就换着跑。”她头也不回,声音比北风还硬,“死了的马,留给颉利的人收尸。”
阿史那·云,先可汗之女,苍狼部的明珠。
三个月前,颉利遣使,要她入牙帐为阏氏——说是娶,实则是囚。她当着使者的面,把聘礼单子丢进了火塘:“回去告诉颉利,阿史那家的女儿,不做拴在马桩上的鹰。”
当夜,追杀令就下来了。三十骑护着她,从阴山一路南逃,三千里,跑死了十九匹马,身边还剩二十六个人。
身后的追兵,这一拨有三百。
眼看奔至一处河湾,青骢马前蹄一软,悲鸣着跪了下去。阿史那·云翻滚落地,呛了满口土,撑刀起身,反手把弯刀横在胸前——
二十六骑,齐刷刷勒马回身,围成一个圆,把她护在圆心。
“谁让你们停的!”她厉声喝。
老骑卫咧嘴一笑,露出豁了的牙:“主上,苍狼部的人,没有丢下主母跑的规矩。”
追骑的黑潮,从枯黄的浪线上漫过来,三百对二十六,围了三重。
阿史那·云握刀的手,稳得像铁。她环顾一圈,忽然笑了,笑声清越,惊起一片寒鸦:“好。今日就死在这里——死得像个阿史那!”
就在此时,河湾两侧的芦苇荡里,毫无征兆地,射出了一蓬箭雨。
不是射她。是射追兵。
追骑的外围,瞬间人仰马翻。黑暗中不知多少强弩,专点名那些掌旗的小首领,三轮箭雨,三百追骑的指挥,就乱成了一锅粥。芦苇荡里冲出百余条黑衣身影,短刀劲弩,咬尾、切割、驱散,动作干净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不过一炷香,追兵溃了,丢下几十具尸体,没入荒原。
阿史那·云横刀立马,警惕地盯着那群黑衣人。为首一人收了弩,缓步上前,在十步外停住,单膝点地:
“大隋天子麾下,暗哨校尉,奉旨护贵主南下。”他从怀中取出一面铜符,双手举过头顶,“陛下有令——请贵主入新安行在暂避。追兵已溃,后路已清,沿途三驿,备了热汤与伤药。”
黑衣人们静默肃立,刀已入鞘。
阿史那·云盯着那面铜符看了半晌,忽然问:“他护我多久了?”
校尉一怔:“回贵主,自贵主过阴山,暗哨缀了三千里。陛下的令是——跟着,别惊动,被围了,暗中帮。”
三千里。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磨出的血口,忽然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南人皇帝”,有点意思。草原上救人,是要开口要谢礼的;这个人救了她三千里,连面都不露。
“谢你们。”她收刀入鞘,翻身上了一匹备马,“但我不跟你们走。”
老骑卫急了:“主上!”
“我要去新安,”她勒转马头,唇边扬起一抹野性的弧度,“是自己走去的,不是被人抬去的。他护了我三千里——这个人,我得亲眼看看,是龙,还是泥鳅。”
一骑绝尘,二十六骑紧随其后,把那队黑衣暗哨,远远甩在了身后。
校尉望着那道烟尘,无奈地笑了笑,对身旁亲信道:“回禀陛下——贵主,自己奔着新安去了。比咱们预计的,快两天。”
亲信咂舌:“头儿,咱们缀了三千里,人家一句谢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要谢,就不是苍狼部的主母了。”校尉望着远方,把铜符收回怀里,“况且——陛下要的本就不是她的谢。走吧,前面三十里还有一拨追兵,得赶在她到之前,清了。”
——
两日后,新安大营。
一骑玄装,直抵辕门。守营校尉还没来得及拦,马背上的人已经翻身而下,把一枚铜符拍在他手里:“给你们陛下——他请的客人,到了。”
消息传进中军帐时,杨广正在听魏征议事。他搁下笔,笑了:“走,迎一迎。”
阿史那·云是睁着眼睛,一路看进大营的。
屯田的流民在地头唱关中调子,调子跑了八百里,干活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江淮兵在教关中兵使挠钩,关中兵学得笨,被挠翻在泥里,两边滚作一团;伤兵营门口排着队领药,一个断了臂的老卒,把自己那份药汤,先喂给了身边烧得迷迷糊糊的新兵……
她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军队。胜的,败的,凶悍的,怯懦的。可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这支军队里,人人脸上都有一种东西,她说不上名字。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叫“奔头”。
她心里的那句“南人皇帝都是绵羊”,不知不觉,动摇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阿爸把她抱上马背,指着南方的地平线说过的话:“云,南边的人盖房子,我们住毡房;他们种地,我们放牧。别瞧不起他们——能把自己喂饱、还能喂饱别人的人,骨头都不软。”
阿爸死后,颉利来了,草原变了样。她以为,阿爸说的那种南人,早就死绝了。
原来,还有一个。
中军帐前,杨广负手而立。
四目相对。
【叮——检测到凤命之女。命格:苍狼。当前好感度:35/10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杨广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是一振——来了,卷二的第一位凤命,苍狼铁骑的主人。
她一身骑装,按着刀,不跪,不行礼,上上下下打量他,像打量一头猎物:“你就是杨广?”
“朕就是。”杨广也不恼,侧身让帐,“远来是客,进来说话。”
帐中,分宾主坐下。她不开口寒暄,开门见山,单刀直入:
“你们南人的皇帝,我见得多了。都有一个毛病——想用婚姻买草原。”她的目光带着三分讥诮、七分试探,“说吧,你护了我三千里,开个价。买我,要多少钱?”
秦用在帐口听得脸色一沉。
杨广却笑了。他提起茶壶,亲手给她斟了一碗热奶茶——是草原的煮法,他特意吩咐膳帐备的——推到她面前:
“朕不买草原。”
“朕买突厥,十年不南下。”
阿史那·云端着茶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三息之后,她仰头发出一阵清亮的大笑,笑得帐帘都在颤:“好大的口气!十年不南下?你拿什么买?你知不知道,我那个叔叔的马鞭一挥,河套以北,能聚起二十万控弦之士?”
“知道。”杨广平静地看着她,“所以朕才要抓紧时间。”
“抓紧什么?”
“攒本钱。”他端起自己的茶,呷了一口,“本钱攒够了,朕去草原,不是求和——是去做生意。”
阿史那·云眯起眼睛,重新审视眼前这个人。半晌,她放下茶碗,站起身:
“茶不错。人,也有点意思。”她走到帐口,忽然回头,唇边那抹弧度野性又张扬,“杨广,我暂且在你这里住下——我看看你攒的本钱,够不够买我说的那个价。”
她掀帘而出。杨广望着那道按刀的背影,端起茶碗,笑出了声。
这匹草原来的烈马,有意思。
帐帘还没落下,秦用疾步而入,脸色凝重,双手呈上一份牒文:
“陛下——颉利遣使,陈兵怀州渡口,遣人送来国书。”
“索我国境内‘突厥逃犯’阿史那·云。限期十日交人——否则,绝马市,动刀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