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一座城。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洛阳西郊的一片荒驿。如今,夯土的城墙起来了,屯田的界碑插到了邙山脚下,流民的草棚连成了街坊,新开的市易上,已经有了粮铺、铁匠炉和一家小小的茶肆。
萧美娘总领内政,把收容所升格成了“新民署”——收容、编户、授田、劝课,一条龙。四个月前还在淮北路旁等死的流民,如今户均授田三十亩,头一年免税。那个八岁的男娃,如今有了大名,叫周念隋——他爷爷给起的,老人说,这条命是隋给的,得记着。
屯田的第一批麦苗返青那天,萧美娘亲自下地,跟着老农学了半日的耧车。回来时裤脚全是泥,杨广笑她:“皇后娘娘亲自扶耧,传出去,是佳话。”
“佳话不佳话的无所谓。”她拍打着裤脚,理直气壮,“新民署十几万亩屯田,我不下地,怎么知道老农说的‘墒情’是什么?”
新民署的章程,是她带着几个书吏,一条条磨出来的:授田按丁不按户,寡母孤儿照样授;屯民三年免税,第四年起十一而税;屯田区设“社学”,孩童白日识字,农闲习武;孤老无依者,入“养济院”,由官给食。有个老书吏捧着章程,咋舌道:“娘娘,这么养法,府库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萧美娘笔下不停,“记住,咱们养的不是闲人,是根。根扎得多深,树就长得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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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制,也在整编。
七万人,整为五军:中军骁果两万,司马德戡总掌;左军江淮步卒一万五,周大壶升了副将;右军收编新卒一万五;秦用领宿卫五千,兼掌暗哨;踏淮营扩编至两千骑,清一色河曲马。
整编完成那日,点将台下,周大壶作为新晋副将,第一次穿上了副将的甲。授印时,这个江淮汉子捧着印绶,手抖得像筛糠,末了憋出一句:“陛下,俺一个降卒……”
“降卒?”杨广亲手把印按进他手里,“朕这儿,没有降卒,只有功臣。周大壶,记住今天——往后江淮子弟投军,都会有人跟他们说:瞧见没有,周副将,就是你们的样子。”
点将台下,一万五千江淮步卒,吼声震天。
军议上,杨广泼了一盆冷水。
“兵马是壮了。可朕要给你们算另一笔账。”他指着案上的屯田册子,“新安、宜阳一带,熟地不过四十万亩,眼下屯田新垦,肥力不足,一年两熟撑死了。七万大军,加上十几万屯民——咱们的粮,只够吃到明年夏收。”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兵多地少。”杨广一字一句,“新安养得起七万人,养不起朕的江山。这地方,是跳板,不是根基。朕要告诉诸位的是——留给咱们安生种田的日子,最多半年。半年之内,必须有一块真正的大根基。”
“陛下,”司马德戡问,“那……哪儿是根基?”
杨广的手指,在舆图上,先点了点东边的洛阳,又点了点西边的关中,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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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秦用送来了关于西北的最新哨报。
太原,李渊。
哨报一条比一条惊心:李渊以“废昏立明”为名,在太原招兵买马,已聚众三万;其二子李世民,年方十九,四处结纳豪杰,晋阳一带的豪强,大半入了他的帐下;更要命的是,太原与突厥的使者,往来密切——李渊在给突厥可汗送礼,换的,是起兵时侧翼的安稳。
杨广对着舆图西北角,久久不语。
窗口期,在收窄。
史书上,李渊就是这一年从太原起兵,一路南下,直取关中,占长安,立代王,受禅称帝——从此李唐的龙兴,一发不可收拾。这一世,因为他这只蝴蝶,中原的棋局已面目全非,可太原那条蛰伏的龙,该动,还是要动了。
“陛下?”秦用轻声唤他。
“没事。”杨广回过神,缓缓道,“盯着太原。往后,十日一报。”
——
夜话。
萧美娘替他研墨,状似随意地问:“白日军议,洛阳和关中,你点了两个地方,都没说话。妾身猜,你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
“有数,也没有数。”杨广搁笔,望着舆图,“洛阳,王世充刚赢了邙山,士气正盛,城里还有皇泰主这个烫手的法统;关中,李渊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两处都是硬骨头,两处也都是肥肉。”
“那先取哪个?”
“都不急。”杨广笑了笑,把舆图缓缓卷起,“先让新安,变成第二块江都。”
“根基这东西,不是抢来的,是种出来的。等咱们的新安,兵精粮足、人心归一——”
他的目光,扫过洛阳,扫过关中,最后落在地图之外、那看不见的大草原上,意味不明地补了一句:
“到时候,该熟的果子,自己会掉下来。”
——
三日后,一支突厥使团,自北而来,途经隋军地界。
使团是去洛阳的,人却傲得很,百余人纵马而过,践踏了屯田的麦苗,被踏淮营拦下时,为首的突厥贵人还破口大骂,说隋人眼里还有没有草原的狼。
杨广亲自处置:麦苗照价赔偿,使团以礼过境,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倒是那突厥贵人,酒宴上喝多了马奶酒,说漏了一桩草原的秘闻——先可汗暴毙,颉利继位,草原内乱,先可汗最疼爱的小女儿,苍狼部的明珠,阿史那·云,不肯依附新主,如今正被颉利的人马追杀,一路,逃亡南下。
“那位云公主啊……”突厥贵人打着酒嗝,摇头晃脑,“草原上的男人都说,她弯弓能射落天上的鹰,领兵敢跟狼群对冲……可惜了,是个女人,又不肯低头。颉利可汗放话了,要么做他的阏氏,要么,做狼群的粪。”
“她逃南下做什么?”杨广状似随意地斟酒。
“做什么?找活路呗。”贵人咧嘴一笑,“听说,是去投奔她母族的旧部了……不过啊,以颉利可汗的性子,草原上容不下她,中原——也未必容得下。”
酒宴散后,杨广独自在灯下坐了许久。
苍狼部的明珠,弯弓射雕的公主,被新主追杀,逃亡南下。这样的人物,放在乱世里,是一把没有鞘的刀——谁捡到了,是利器;捡不到,将来就可能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提笔,在密令上写下一行字,递给秦用:“加派哨骑,往北面官道上留意。若见突厥装束的女骑南下——只跟着,别惊动。她的行踪,五日一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杨广端着酒盏,目光微动。
阿史那·云。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轻轻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