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张缴费单递过去。
17
“拿着这张单子去一楼缴费,之后回护士站候诊。”
“床位安排好后,会有通知。”
说完,陈医生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钢笔。
黑漆笔杆,金质笔夹与笔帽,侧面镌刻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字——英雄。
这在当下,是个体面且珍贵的物件。
“多谢。”
褚卫国双手递回填好的单据,动作利落。
随即转身,半搀半护地带着何雨水走向护士站区域。
这里摆放着几排简易长椅,零星坐着几个面色各异的病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你在这歇着,我去楼下交钱。”
褚卫国快速环视四周,并未发现院里熟悉的面孔。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楼梯口。
何雨水嘴唇微动,想提醒他带钱的事。
可低头擦拭嘴角的瞬间,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悄然漫上心头。
记忆回溯至幼时,每逢病痛,总有父亲宽厚的背影守在床边。
稍大些,又有大哥照料。
而此刻,夜色深沉,连哥哥的身影也不见踪迹。
那种被遗弃在黑暗中的无助感,让她鼻尖发酸。
好在,褚卫国家的窗户还亮着灯。
那抹暖黄的光晕,成了今晚唯一的慰藉。
与此同时,褚卫国气喘吁吁地跑完三层楼。
今日的运动量显然严重超标,肺部 辣地疼。
回到三楼护士站时,何雨水已被推进病房进行催吐处理。
他询问清楚床位号码,便顺着走廊逐一排查。
运气不佳,没找到人,却在拐角处撞见正往回走的壹大爷。
“小褚?”
壹大爷双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暖水瓶,步伐略显蹒跚。
看清来人,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今儿老刘家办酒席,这小子明明没上桌啊。
怎么反倒跑到医院来了?
“壹大爷,您也犯病了?”
这一路上,借着何雨水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
褚卫国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事件的轮廓。
整个大院的人似乎都倒下了。
贰大爷的手段,确实有些阴毒……
“咳咳。”
壹大爷停下脚步,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吃相克制,症状尚算轻微。”
“倒是你,怎么弄成这样?”
闹出这么大动静,街道办的王主任亲自下场了。
厂保卫科的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来探口风。
老刘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褚卫国把何雨水遭罪的事跟易中海透了底,老人家顿时心里有了数。
“你在这儿守着点,我去叫傻柱过来替班。”
“成,有事儿随时喊。”
褚卫国没多废话,转身顺着走廊往里找。
谁知何雨水的床位在走廊尽头。
他走了个回头路才撞上。
推开门,只见何雨水趴在床边,对着垃圾桶干呕,酸水都要吐出来了。
护士正拿着单子核对信息,手也没停,熟练地给她扎针挂水。
褚卫国屁股还没坐热,门口就传来一阵咋呼。
傻柱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
“卫国哥,今天这事,我真得谢你。”
“是我这个当哥的没用,慌不择路,连亲妹妹都照顾不好……”
傻柱二十三,比褚卫国小两岁。
喊声哥,倒也不算吃亏。
“都是一个院的,别整这些虚的。”
“雨水没事吧?老太太那边咋样?”
听着这声哥,褚卫国心里挺不是滋味。
论长相,他管傻柱叫哥才合理。
那张脸皱得跟老树皮似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
也不知道平时愁啥愁成这样。
“其他人还行,主要是老太太和三爷伤得重。”
傻柱满脸愧疚。
刚才光顾着看热闹,把自家老人和妹妹给忘了。
要是当时拦一下,少盛两口饭。
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谁能想到,一顿饭吃出了连环祸。
街道办、保卫科,还有治保队的全来了。
铁了心要查个底朝天,谁的责任谁担。
“我过去看看。”
褚卫国把缴费单和挂号票据一股脑塞进傻柱怀里,抬腿就要走。
“卫国哥!”
身后突然传来何雨水的声音。
褚卫国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谢谢……”
“医药费回头让我哥给你送过去。”
何雨水嘴唇发白,脸色难看至极。
“不急。”
“先养好身体要紧。”
褚卫国知道傻柱不缺钱。
见她没别的事,摆摆手离开了病房。
顺着傻柱指的路摸过去。
刚走到那间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吵翻了天。
“今天你要是不赔棒梗的药费,我就一头撞死在你家门上!”
“真没想到,平时装得人模狗样,心里头竟黑成这样。”
“是嫌咱们街坊给的份子钱不够多?”
“敢往饭菜里动手脚,你是想让我们全族陪葬啊!”
“刘海中,今天你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明天一早我就去派出所告你!”
贾张氏死死抱住刘二大爷的大腿,瘫坐在地,哭天抢地。
任凭旁人怎么拉扯,她就是不肯起身。
之所以闹得这么凶,全因护士刚才催缴医药费。
之前交的十块钱早已见底。
这数字让贾张氏心头一紧。
随即转念一想,不对劲。
这窟窿本该老刘家来补!
“贾家大婶,这里是医院,有什么事回大院再议。”
“您这样撒泼打滚,只会让全院人看笑话。”
一大爷苦口婆心地劝解。
若让贾张氏这般胡搅蛮缠下去,九十五号院的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往后逢年过节、红白喜事,谁还敢跟咱们往来?
连带着他这个当家的,也要跟着丢脸。
“我不管!棒梗和东旭的医药费,老刘家必须全包!”
贾张氏依旧不依不饶。
此时,王主任领着几名身穿制服的人员快步走来。
听到动静,她的嗓门拔得更高。
“贾家大婶,先起来说话。”
“给大伙介绍一下,这位是轧钢厂保卫科的焦同志。”
“这位是街道治保联防队的蔺队长。”
“两位同志深夜赶来,旨在对九十五号院的食物中毒事件展开侦查取证。”
“稍后可能需要单独询问各位。”
“请大家务必实事求是,全力配合工作!”
作为辖区街道主任,王蕙兰此刻处境尴尬。
辖区内发生如此恶性事件,若处理不当,履历上必将留下污点。
更令她头疼的是,头号嫌疑人。
恰恰是她力排众议推举的后院管事大爷——刘海中。
今日之事,若定性为恶意投毒或过失致人中毒。
一旦触犯刑律,责任人难逃牢狱之灾。
届时,她难辞其咎!
因此,王主任心中只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两位领导,我要举报刘海中!”
被扶起来的贾张氏,突然抛出一句惊人之语。
“哦?”
治保联防队队长蔺毅轻推眼镜,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鼻音。
自他上任以来,能力备受质疑。
治保队的活儿,说白了就是给街道当保安。
抓小偷小摸行,真遇上正经案子,他们连上 的资格都没有。
“协助”
这两个字,就是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放眼望去,别的部门最近可是雷声大雨点大,破了不少硬骨头。
再看咱们这边,顶多也就是抓几只偷鸡摸狗的蟊贼。
不管是老百姓口碑,还是上面领导的印象分。
都远远落后于人。
可偏偏这次九十五号院的大事,让治保队抢了先手。
食物中毒这种要命的事,是他们在巡逻时最先撞见的。
这口气,总算是喘匀了。
所以贾张氏在那儿鬼哭狼嚎要举报的时候。
蔺毅立马就凑了上去,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至于王主任脸上那抹尴尬的苦笑,他巴不得越浓越好。
“医院这种是非之地,不适合谈正事。”
蔺毅笑得温和,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让人背脊发凉。
他得赶在保卫科那帮人插手之前,把口供钉死,把证据攥紧。
这功劳簿上的名字,必须是他蔺毅。
“去……去哪儿?”
贾张氏被这笑容吓得一缩脖子。
别看刚才叫得欢,其实肚子里没半点底。
全是指桑骂槐的臆测。
“协管点的警务室就在附近。”
蔺毅话音刚落,向后打了个手势。
两名戴着联防袖章的民兵立刻上前。
手里端着上了膛的枪,左右一夹,直接把贾张氏围在中间。
“我还没打完针呢!”
“医生说了要留观……”
平时连岗亭都不敢靠近的胆小婆娘。
此刻被这阵仗吓得两腿打颤。
“医院那边我去打招呼。”
“医药费我们出,医护人员也配齐了。”
蔺毅懒得跟个老虔婆扯皮。
眼神一冷,冲两个民兵使了个眼色。
两人会意,直接架起胳膊。
半拖半抬地把人弄出了医院大门。
吉普车轰鸣一声,绝尘而去。
全程,轧钢厂保卫科的焦同志一句话没说。
只是看蔺毅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轻蔑到了极点。
“谁是刘海中?”
目送车子消失,蔺毅转头问向人群。
不等王主任开口。
焦同志一步跨出,挡在了前面。
“刘海中是我们厂的老骨干,也是这次中毒事故的受害者代表。”
“厂里八成职工都倒了霉。”
“根据规定,我们要对相关人员做笔录调查。”
“在事情查清之前,谁也别想带走我们厂的任何人。”
“包括家属在内。”
“这是领导定的规矩,我只是复述一遍。”
贾张氏这身份,原本是拿职工家属的牌子混进来的。
可偏偏她作死,当着蔺毅的面嚷嚷要举报。
这一嗓子喊出去,性质全变了。
家属?不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