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三,早朝。
夏日白昼渐长,晨光早就漫过皇极门的琉璃瓦檐。阶下文武百官按品级文东武西排班而立,早日的凉风吹得朝服下摆微微晃动。
御座设在皇极门正中的台上,朱由检端然端坐,面色平静。
昨日塘报入京时的震怒早已消散。
他今日就是要看看满朝文武到底要如何论定这件事。
之前轮番弹劾袁崇焕 “五年复辽欺君”“糜饷无功” 的言官,绝不会放过这天赐的良机。
擅杀大帅是实打实的罪名,加上之前的积怨,他们必然会群起而攻,想借着这桩事一举扳倒袁崇焕。
而韩爌、钱龙锡执掌的东林内阁,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袁崇焕是他们一力举荐的,真让袁崇焕倒了,东林的脸面与权位都要跟着动摇,必然会拼命给袁崇焕洗脱罪名。
两边必有一场交锋。
朝议方开,兵科左给事中率先出班,手持奏本朗声奏道:“陛下,臣以为毛文龙之死,实为边务除积弊之举。此人悬踞皮岛十余年,岁耗太仓粮饷百万,号称十万之众,实则堪战之兵不过两万余,大半都是冒领空额、私吞粮饷。且近岁以来,屡屡提兵入登莱境,以索饷为名要挟地方,跋扈不臣之态昭然。袁崇焕整肃军纪、声罪正法,实为封疆去一巨蠹,于边务大有裨益。”
这头一桩 “糜饷冒功、跋扈索饷” 的罪名刚落下,山东道御史随即出班,补上了更致命的边务实据:
“臣附议。毛文龙非但糜饷冒功,更有通夷之迹。天启年间便屡有塘报,其私与后金开市贸易,以粮米、布帛易参貂,名为牵制,实则通寇。数年来,未见其出兵袭扰建奴腹心,反倒坐大一方、自专生杀,所谓‘犄角之势’早已名存实亡。今日除之,免致日后尾大不掉,成封疆之患。”
两番奏罢,吏科右给事中紧跟着出列,将话头落到了 “朝廷节制” 的制度层面:
“陛下,臣亦有奏。毛文龙镇守东江,屡违朝廷调遣,督师三令五申整饬饷道,其始终阳奉阴违,不以朝廷法度为意。自古边将权重者必生骄心,毛文龙孤悬海外,自置官吏、私收商税,形同海外割据。今日不除,他日必成朝廷心腹之疾。袁崇焕临机处置,虽行迹稍峻,然为国除患之心,昭然可见。”
三名言官前后相继,从钱粮、边患、法度三个维度,把毛文龙的罪名层层坐实。
东林一派的官员纷纷颔首。
就在此时,江西道御史越班而出,语气峻切,一开口便戳破了 “除弊” 的话术,直指这件事的核心:
“诸位只言毛文龙有罪,不言袁崇焕违法!臣敢问:毛文龙纵有千般过恶,也是朝廷钦命的左都督、东江总兵一品大员,持尚方宝剑。有罪当奏明陛下,付三法司会勘定罪,岂有边臣不请旨、不报备,军前擅自斩杀之理?”
“今日袁崇焕能以‘跋扈’之名斩毛文龙,明日边将人人效仿,皆可以‘除弊’为名擅杀朝廷命官,朝廷法度何在?君权何在?此例一开,边镇将不复为朝廷所有,此乃亡国之兆!”
这话刚落,非东林的数名言官纷纷出班附和,局势反转。
这事是明摆的,谁都明白:毛文龙该死是一回事,袁崇焕能不能擅杀是另一回事。
前者是边务是非,后者是君臣纲纪,根本不是一个维度的问题。
可话没落多久,浙江道御史当即厉声出班:“此言差矣!毛文龙是什么人?天启朝攀附魏忠贤,拜魏忠贤为义父,在皮岛为阉党立生祠,乃是阉党漏网之鱼!当年阉党乱政,他靠着魏忠贤撑腰才得以久镇东江,冒饷通夷全是阉党庇护的旧恶。”
“如今钦定逆案才了,御史反倒为阉党余孽鸣冤,指责为国除奸的边臣,是何居心?莫非是要为阉党翻案不成?”
“阉党漏网” 四字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钦定逆案刚尘埃落定,“阉党” 二字便是政坛毒药,谁沾谁身败名裂。
方才反驳的御史脸色一白,正要再辩,又有言官出班, “毛文龙跋扈至此,若事事请旨,必致贻误军机!当年戚继光斩将立威,亦有临机专断之权。边事阃外,本就不由中制。御史此言,莫非是要替阉党余孽鸣冤?”
一顶 “包庇阉党” 的帽子扣下来,那御史脸色一白,当即躬身退下,再不敢多言。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文武,神色平静,心中却骤起波澜。
这和他预想的不对。
这口径一致的背后,定是内阁发力。
整场朝会,弹劾袁崇焕的声音寥寥无几,且刚冒头便被压了下去。
满朝文武你一言我一语,尽数着毛文龙的十二大罪,仿佛此人早就该杀,袁崇焕斩得理所应当、大快人心。
朱由检目光扫向了内阁三人。
他并不意外东林要保袁崇焕,但是这也太快太周全了。
钱龙锡最后出班,语气持重: “陛下,毛文龙积弊深重,督师为封疆计临机正法,功在社稷。当下之急,不在追责,在安抚东江、整饬防务。”
殿内随即响起一片附和之声,皆是 “请陛下圣断”“以边事为重”。
朱由检抬手扶着御座扶手,缓缓开口, “卿等所言,朕已知晓。东江军心不稳,确是燃眉之急。兵部着即刻议定善后章程,安抚将士、分协统辖,不得有误。 至于督师处置之事,容朕细思,旨意稍后明发。”
他没有当场准奏,也没有驳回。
退朝回到乾清宫,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冰鉴里的冰已经融了小半,水珠顺着铜盆边缘往下淌。
朱由检又将袁崇焕的奏疏翻了一遍。
纸上的十二大罪桩桩分明,可他心里清楚,这些罪名有几分是真、几分是为了给斩帅找补。
杀毛文龙是错吗?毛文龙冒饷、骄纵、不受节制,都是实情。
可袁崇焕错在不请旨、不通气,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君父如摆设。
更让他不舒服的,是满朝文武一夜之间口径全改的样子。
内阁一声令下,言官便齐齐转向,私下串联的痕迹,未免太明显了些。
他拿起了朱笔。
人已经杀了,东江不能乱,后金还在虎视眈眈。
这个时候问责袁崇焕,只会自毁长城。
朱笔落下,措辞冠冕堂皇: “毛文龙悬踞海上,糜饷冒功,朝命频违,节制不受。近复提兵进登,索饷要挟,跋扈叵测。且通夷有迹,犄角无资,掣肘兼碍。卿能周虑猝图,声罪正法。事关封疆安危,阃外原不中制,不必引罪。”
写完旨意,将笔搁下。
抬头唤来王承恩, “传一道密旨去南京,让曹化淳交割清楚织造院的差事,即刻回京。回京之后,提督东厂。”
王承恩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曹化淳被安置在南京掌管织造院,其职责是为陛下聚拢财货。
这节骨眼上,把人调回掌东厂,这其中份量不言而喻。
百官私下在说什么、干什么,比几万两银子重要。
陛下这是要重用东厂了。
今日朝堂上的声音太齐整了,齐整得让皇帝看不清底下的实情。
“奴婢明白,这就安排人手,六百里加急送密旨去南京。”
明发的上谕是给天下人看的体面, 暗中的厂卫是握在手里的刀。
朱由检抬头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宫檐,轻轻吐出一口气。
边将敢擅杀大帅,朝堂风向一夜扭转,长此以往,君权便要被臣下架空。
东厂重新动起来,就是要把眼线撒下去,把京里的动静,一五一十送回内廷。
辽东、东江,都可以先放一放。
但这朝堂之上的事,总得先理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