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优厚宗藩之特例,怎么会有明旨?
钱龙锡尤是不信,挣扎问道:“首辅此言,臣敢请详示。藩王护卫不得擅离藩境,载在《祖训》,二百余年未有明旨许亲王越境兴造之例。臣当时在南京詹事府,也从未闻有此明旨。恐是…… 先帝手札私谕,非阁部公议的中旨?”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眉头也骤然拧紧。
他即位两年,见多了藩王违制的事,也知道很多都是之前几位在位时弄出的烂摊子。
就像潞王在封地搞盐,就是万历神宗全是中旨默许,从来没明发天下。
福王要四万顷庄田,神宗一开始也是中旨催地方,被言官集体弹劾、内阁抵制,最后才不得不拿到朝堂上讨论,砍成了两万顷,变成明旨。
天启帝在位,他已经偶有听说惠王之名,有称他与潞王、福王乃是当朝三大亲王。
他也一直以为,惠王是有先帝的中旨恩准而已,也从未想过是有正式明旨。
若真是明旨,那这两年言官对惠王的弹劾就全成了笑话。
可若真是明旨,为何这么多人都不知道?也从未被人提起?
韩爌看着陛下惊疑的目光,对着皇上躬身一礼,语气沉定,“陛下,臣非妄言。泰昌元年八月,先帝下明旨:‘惠王之国荆州,护卫依制补足。海外采办,有司不得阻挠’。当时内阁票拟、六科抄发、宗人府备案,兵部、户部、海防卫所各有存照,走的是全套朝廷法度,并非内廷私出的中旨。”
“为何会有这份明旨?” 朱由检忍不住开口问道:“藩王护卫出境,乃祖制大忌,皇考怎会明旨允准?”
“陛下圣明。但臣当时就在内阁,亲历此事。”
韩爌轻叹一声,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泰昌元年,先帝初登大宝,急遣三王之国。当时国库空虚,宗禄拖欠日久,瑞王、惠王、桂王就藩的赏银、护卫、王府宅第,处处要花钱,内帑和国库都捉襟见肘。”
“惠王当时主动上本,愿献三年岁禄、自筹资粮就藩,只请海外采办之权,一来不耗朝廷一钱一粮,二来为宫中采办器物也便利。先帝见此既不耗宗禄、又不扰地方,还能省朝廷一笔藩封开支,于国有利,便又赏了护卫依制之权。”
“而后内阁票拟、先帝批红,明发旨意,许其护卫随采办船只出海。这不是私恩逾制,是朝廷为省宗禄、全亲亲之谊,特准的权宜之制。”
钱龙锡眉头拧得更紧,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臣仍有不解。藩禁乃祖制大防,护卫擅离藩境更是二百余年未破的红线。内阁有票拟封驳之责,遇此等逾制之请,依例当据理力争、封还执奏。方首辅乃三朝老臣,持重老成,刘公亦为清流宿望,何以会一同票拟允准此旨?”
这话正问到了要害。
明旨之所以具备法度之威,为朝野上下共遵,全在程序周备:自内阁票拟、天子批红,至六科给事中抄发六部,层层走通,方是天下共认的朝廷成命,而非君主一己私谕。
而内阁正是承上启下的枢纽。旨意合不合祖制、该不该推行,先由内阁把关票拟;但凡内阁已然拟旨允行的成命,六科给事中若无确凿违制实据,素来不会轻易封驳执奏。
朱由检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韩爌身上。
他也想不通:就算皇考要开恩,当时内阁就半点不拦着?毕竟是如此逾制的赏赐!
现在这内阁也没见这么听话。
韩爌轻叹一声,对着皇上深深一躬,额头深深皱纹中满是时局造就的无奈:
“陛下,钱阁老有所问,臣今日便将前后始末,据实奏闻。”
“此事要从万历朝说起。先帝怠政数十载,六部缺官、阁臣寥落,君臣隔阂日深,朝廷政务几近停摆。泰昌元年先帝登极,朝野皆望新政,首要之事便是收拾人心、补官缺、通言路。当时内阁初立,方从哲首辅主政,刘一燝先生与臣入阁未久,最忌的便是刚履新便与新君相抗,重蹈万历朝君臣对立的覆辙。”
“此其一也。”
他顿了顿,又说起当时的难处:
“其二,便是国库空虚,藩封无银,当时三王并宜就藩,朝廷哪供得起三王之国?”
“惠王所请,于朝廷而言,虽有‘给藩王开特权’之嫌,但亦是‘藩王替朝廷省了数十万两藩封银’。国库空竭,总不能无端让三王久滞京城、不就封地?”
殿内静了静。
朱由检神色微动。
他登基以来天天为钱粮发愁,最懂没钱的滋味。
三王就藩是祖制,总不能让叔叔们一直困在京城。
朝廷拿不出钱,藩王自谋出路,换作是他,逼不得已只怕也会松这个口。
还好这最后两位藩王的事皇兄也办妥了,他们刚即位不久就离京就藩去了。
韩爌又继续说了最后一层考量,也是宗室体面的隐情:
“其三,亦有亲亲之谊的体面在。万历朝福王就藩,赐庄田两万顷、盐引千计,铺张天下皆知。先帝的亲弟就藩,若连护卫、用度都凑不齐,非但宗室寒心,民间也会议论新帝刻薄待弟,反倒失了朝廷体面。”
“国本之争在前,先帝心中或有芥蒂。相比福王耗天下之财以奉一人,惠王自谋生路、不耗国储,两相比较,后者反倒更妥当。故而最终票拟允准,本意是‘权宜济困’,只许其随行采办、补王府用度。”
话说到这份上,前因后果便通透了。
这道旨意从一开始就不是 “厚待宗室的特例”,也不是朝廷没钱时的 “权宜之计”。
福王前脚在万历处拿银子拿盐税,惠王后脚在泰昌处得了出海的许可和护卫的权宜之权。
这哪里是寻常的藩王恩赏之别,分明是国本之争余烬未熄,两代帝王隔着数十年储位恩怨,在宗藩体面下的一场无声角力。
当年万历倾尽朝廷之蓄,厚待福王,庄田、盐引无算,既是偏爱幼子,也是对国本之争的软抗,硬生生把藩王恩遇抬到了本朝极致。
泰昌隐忍二十九年方才登极,心中积了半辈子君臣父子的隔阂,登极后自然不肯让自己的亲弟,在恩遇上被福王比下去。
只是国库空虚,他已然拿不出万历那样的真金白银,便换了法子。
用护卫补额、出海采办的权宜之制,既不耗朝廷一钱粮米,又撑住了亲王就藩的体面。
说穿了,争了几十年的储位名分,到最后连藩王的恩赏厚薄,都成了皇权交接里,抹不去的旧怨印记。
朱由检靠着御座,心里有一点疑虑也散了。
难怪惠王关于海外采办一事的行事一直都是理直气壮,而皇兄与他合作那些事也是毫无顾忌,原来从根上说,这就是惠王奉旨办事。
他若是过得差了,那就是打了皇考的脸面。
见两人不语,韩爌也不知两人所想,只能继续道:“此事陛下与钱阁老未曾闻知,也在情理之中。先帝在位仅一月,这道旨意走完了阁部票拟、六科抄发,还未及通行天下,便逢国丧。随后移宫案起,天启爷登极,逆党乱政,朝局几番翻覆,泰昌年间的诸多政令、人事之后续,大半都被搁置尘封。”
“如今朝堂之上,多是天启朝以来渐次拔擢的官员,未亲历泰昌新政,自然不知这桩旧事。当年在内阁亲见此事的,如今只剩老臣与刘一燝先生二人。刘一燝先生如今在江西休养,陛下若有疑问,可遣使问之。”
韩爌说的也没错。
内阁、六部、都御史,从当年万历末到崇祯年,经历数轮党争洗刷,院堂高官换了一轮又一轮。
朱由检微微颔首,对身边王承恩道:“去内阁调泰昌元年八月的《丝纶簿》,再着宗人府取惠藩就藩恩例底册,一并取来。”
这事不是他察事不明,实在是皇考在位太短,又经了天启一朝的动荡,当年许多人事调度、政务部署的相关记录,都埋进了文卷堆深处。
旧档积尘,若非特意翻检,谁也不会去留意一道藩王就藩的旨意。。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钱龙锡僵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本以为拿祖制能稳稳压住惠王,谁能想到人家有堂堂正正的朝廷明旨打底。
自己刚才喊得越凶,现在越显得 “无知渎奏”,连 “违制” 的罪名都站不住脚了。
钱龙锡心思一转,想起福建巡按奏疏里 “荒岛聚民五千” 的话,上前一步急道:“护卫出海采办有先帝明旨,臣等自当恪守。可海外荒岛聚民五千、私筑土墙仓房,总不在明旨许可之内吧?藩王产业止于封地,护卫止于藩境,越境聚民筑寨,终究是藩禁大忌。”
这话精准戳中了缺口。
明旨只管得了 “随行采办”,管不了 “越境立寨”。朱由检闻言也微微颔首,目光落向韩爌,等着他的答复。
韩爌轻叹一声,没有半分回避,对着皇上躬身道:
“陛下圣明,钱阁老所虑甚是。荒岛聚民筑寨,确非泰昌元年明旨所有。只是此事由来有因,并非一朝一夕而成。”
“天启年,郑芝龙横行海上,官军屡战不利。而后笨港大捷,官军能深入外洋破贼巢,多赖惠王府船队。当时捷报奏上,先帝嘉其协防之功,对岛上聚民囤货之事,便也默许未究。”
“其后阉党乱政,东林诸臣多遭贬斥,朝局几番翻覆,海疆庶务无人料理,这桩事便就此搁置,再无人提及。如今逆案虽平,但当年亲历海疆战事的官员贬的贬、退的退,还记得这层缘由的,已是寥寥无几。”
其实惠王据点一事,当年也是他韩爌闹的最凶,不过当时天启帝与惠王关系莫逆,且有大捷一事盖住,他也不好穷追猛打。
之后阉逆迫害,他远离中枢,余者也无心此事,便就这么搁置下来。
只是如今再追,就显得朝廷不体面了。
若是旁人拉下脸也能办,但那是亲王。
即便是皇帝想追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而且这会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排在前头,辽东、西南、陕西,哪件不比这事重要,真要论此事也不必急在一时。
韩爌最后给了此事结论:“陛下,臣以为,荒岛流民着福建巡抚留心稽察即可;劫掠之事,既无实据,且涉通寇私船,毋庸再议。惠王府的船队,既有明旨,便不算违制,令其约束部众、毋生事端即可。”
钱龙锡立在阶下,眉头紧锁,却终究没再反驳。
他心里清楚,韩爌说的是实情。
法理上这里面或有争辩空间,可现实里既有前功、又无实害,更兼朝局动荡多年,旧账难清。
眼下军国大事堆积如山,真要硬揪着不放,除了落个 “不通时务”“渎奏失仪” 的名声,也改变不了什么。
没想到惠王居然有泰昌明旨。这位得了两位皇帝青睐,可比那福王难办。
朱由检又和韩爌讨论了一会旧事,王承恩也拿着一摞册子小跑回来。
细细看过之后,朱由检也确认了韩爌所言非虚,最终颔首定了调子,“既系先帝明旨允准,护卫出海便不算违制。劫掠之事查无实据,毋庸再议。”
“传旨:惠王府护卫船队,仍循旧例采办巡防,务严束部众,毋扰良民;东番荒岛流民,着福建巡抚留心稽察,毋令聚盗生事。”
“此次论事诸言官,于宗藩旧典全未详核,仅凭辗转风闻,便轻率列款论劾亲王,殊失言官体统。前已屡旨申饬,言官风闻奏事虽系祖制,亦当详查典章、求其凭据,不得恣意浮渎。”
“着都察院严加申饬:嗣后凡涉宗藩重情,务必核实根底、确有佐证,方许上闻。若再似此孟浪妄言、轻议懿亲,必从重惩处不贷。”
风闻奏事需谨慎,已经三番五次提醒,可是这些言官还是不记。
“臣等遵旨。” 韩爌与钱龙锡同时躬身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