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从哲亲自送惠王到门口,望着那马车辚辚远去,久久没有动。
他想起方才那些话——王府、官员、碗瓶之论。
如今天下纷乱,有一个能掌实权的王爷在外,或许能巩固屏藩也不一定。
而且也不怕这惠王会做大而乱,毕竟人选是他选定的,这些人对朝廷还是忠心的。
就算惠王真有他图,也能及时按下。
朱常润靠在车壁上,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着。
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车帘半掩着,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
他忽然笑了一声。
周维垣,守正老儒,管文书是一把好手,可让他去和人周旋,怕是三天就得被人卖了。
许望海,精于算计,熟悉海贸,可他那个出身,在官面上就是个短板。商贾之子,四个字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
吕福,宫里出来的太监,伺候人是把好手,打听消息也行。其他的也看不出什么。
这三个人,就是他惠王府目前能用的班底。
到了荆州,要管一府之事,要养兵,要开海,要应付朝廷的耳目——就靠这三个人?
加上自己一个键盘侠王爷。
不够。
远远不够。
可现在有了方从哲。
那个在内阁独相七年的老人,手里握着多少人脉?那些在京城候补多年、等不到缺的浙党官员,那些被东林排挤得无处可去的实干之人,这些人在东林眼里,怕是连正眼都不想瞧。
朱常润又笑了一声,只要方从哲愿意插手,朝廷里就好安排。
现在东林党那些清流,自诩道德君子,瞧得上王府吗?
明末的王府,在他们眼里算什么东西?
藩王,困在封地里动弹不得,除了捞钱就是捞钱,一个个肥得流油,可在清流眼里,那就是粪坑——臭不可闻,碰一下都嫌脏。
谁会盯着王府的官员任命?
没人。
那些人正忙着争朝堂,争内阁,争六部,争着把浙党的人一个个踩下去。
他们争吧。
朱常润靠在车壁上,望着晃动的车帘,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天启二年,他就藩。
到了天启三年,东林主持京察,把齐楚浙党“尽逐”出朝堂,这是东林崛起的标志时刻。
到时候,那些被驱逐的浙党官员,无路可走,无门可投。
自己的王府就是一条缝。
哪怕魏进忠那时候就成了九千岁,但也不是所有官员都愿意投靠阉党。
有了第一批,也就有了引线。等京察之后,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
忠心?
他要的不是忠心。方从哲荐来的人,对朝廷才是忠心的。对他这个王爷,不过是依附罢了。
可那又如何?
只要这些人还愿意待在他这儿,愿意替他办事,那就够了。
至于他们心里向着谁.....
朱常润想起方才在方府,方从哲站在窗前。
那个老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
怕也是想着,他荐来的人,将来或许能成为朝廷在惠王府的耳目吧。
朱常润嘴角微微翘了翘。
这算盘打得好。
可那个老人不知道,再过两年,东林就要对浙党动手。
再等魏进忠变成魏忠贤,成了九千岁,这朝廷的天,就要翻过来了。
到那时候,那些官员,还听谁的?是不是真的还心有朝廷?
马车辚辚远去。车轮碾破冰渣,留下两道深深浅浅的车辙。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车辙上,亮晃晃的。
朱常润正神游着,吕福的声音传了进来:“殿下,锦衣卫的人跟了上来,他们之前在方府附近转悠。”
“锦衣卫?”
朱常润轻轻撩起布帘,几个鱼龙服明晃晃的跟在车后,“现在锦衣卫谁当家?”
“是骆思恭,骆指挥使。”
骆思恭?随着这名字钻进耳中,一些信息也记了起来。
也对,现在田尔耕还没上,怪不得这锦衣卫没什么存在感,只是一门心思守着皇帝。
这骆家一脉也算传奇了。
骆氏祖先骆以诚为朱元璋征战而死,朱元璋厚待其家人。当建文帝流亡时,骆家人舍身相待,留下遗训严守其行踪。
即使后来骆广当了朱棣的锦衣卫千户,也没有向永乐帝告密。
他们效忠的是朱明皇室,但有自己的道德底线——不卖旧主。
这骆家也算是锦衣卫世袭了。
中立,坚守,只对皇帝效忠。
骆思恭算是继承了家族祖训了,是个好用的人才。
不像他之后的田尔耕,那可是魏忠贤麾下五彪之首。
可惜锦衣卫,那是皇帝的自留地,自己一个藩王可一点都不想沾上。
也不知道这一队人是看着他王府的,还是来看着方从哲的。
朱常润放下帘子,“别管他们,回府。”
车窗外,虽然寒冷,孩童嬉闹之声依旧不断。
也是快过年了,只是依旧是国丧,想必这个年也不会热闹。
惠王府。
许望海把账册合上,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殿下,这个月又进账一万二千两。刨去开销,库里现在有四万三千两了。”
四万三千两,就藩后出海的船倒是有了着落了。
朱常润靠在榻上想着,手里端着茶盏,没说话。
整天窝在府里,人都得了懒癌,现在是越来越不想动。
周维垣捻着胡须,慢悠悠道:“许先生,钱是不少,可也不经花的。到了荆州,要修府邸,要置办仪仗,要招募护卫,要打点上下——处处都要钱。四万三千两,听着不少,真要花起来,也就是一年半载的事。”
许望海嘿嘿一笑:“周先生说得是,记着呢。”
朱常润放下茶盏,看向周维垣,“周先生,快过年了。府里有什么安排?”
周维垣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双手呈上。
“殿下,臣拟了个单子。按往年惯例,年节要预备的东西有这些——祭祖的供品、府里的赏钱、下人的新衣、年礼.....”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朱常润。
“只是殿下,今年不比往年。先帝驾崩未逾半年,国丧还在。除夕元旦,朝贺从简,咱们府里虽然有了进项,但也不宜铺张。祭祖的供品不可少,但宴饮、乐舞这些,能免就免了吧。”
朱常润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供品、赏钱、新衣、年礼——都是些寻常物件,花费不多。
“周先生虑得是。就按这个办,不必张扬。”
周维垣应了一声,又把单子收了回去。
朱常润想了想,又道:“城外贺家那边,两百多号人,过年也要安排。炭够不够?粮食够不够?”
许望海点头:“殿下放心,臣上个月刚送了一批过去,够用到开春。贺大人那边也说了,过年会给兄弟们加几个菜,让大家伙儿热闹热闹。”
朱常润点了点头。
“岳父那边呢?”
周维垣捻着胡须道:“贺大人那边,臣已经备了一份年礼。四色点心、两坛酒、几匹绸缎。不贵重,但体面。国丧期间,不宜送得太张扬。”
朱常润嗯了一声。
“桂王那边呢?”
周维垣道:“桂王殿下那边,臣也备了一份。两车煤、几坛酒、一些干货。不多,但实惠。”
朱常润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桂王是他胞弟,同出李贵妃,从小一起长大。在这十王府里,他们兄弟俩是最亲近的。泰昌驾崩后,桂王的处境比他更难——没有手札,没有投献,连炭都不富裕。
“行了,就这么办吧。”朱常润端起茶盏,“周先生费心了。”
周维垣站起身,深深一揖:“臣分内之事。”
许望海也跟着起身,两人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朱常润一个人,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暖的,吕福刚才换的。这太监这会又去忙着他晚饭的事了。
快了。
明年这时候,他也许就不在这京城里了。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
到时候,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