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于阶仔细地说明了这个望远镜的来历,以及希望做出这样透明的镜片后,一众药玉匠面面相觑。
历来烧玉就是要如玉,这完全透明的没弄过啊。
一名略年轻的药玉匠小心拿起镜片,仔细观察了一会,“这是药玉?怎么如此透明,好像是水晶,你们看看。”
另一名叆叇匠接过,在手里摩挲了一会,摇了摇头,“质地温润,不是水晶。而且比水晶更加通透。应该是药玉。”
水晶手感沉重冰凉,而这玻璃密度较低,手感偏轻温润。一辈子打磨叆叇,这一上手,叆叇匠人就区分了出来。
见这药玉匠还似信非信,叆叇匠人拿出了一片打磨过的水晶镜片,“来,你上手试试就知道了。”
朱常润在一旁看着,他知道还能通过测试硬度来区别两者。
只是这种事情还是让他们自己慢慢琢磨吧,手上就这一副镜片,真因为对比弄坏了,陈于阶要不行了。
都是浸淫多年的匠人,药玉匠对比之后也发现了区别,“确实不同,这镜片质地和药玉更接近。可怎么会如此透明?”
朱常润也知道这是第一个难关。
明代做的玻璃也就是药玉本身就是为了仿制玉器而发展的,其最终目的是减少对于天然玉的依赖。
工匠甚至会为了达到温润如玉的目的,故意添加各种材料进去。
没有需求就没有发展。至于叆叇也就是眼镜,需求的市场太小了,用用天然水晶差不多也够了。
众人正踌躇间,一个年老的药玉匠挤了进来,那满是烫疤的手拿起镜片仔细端详片刻后,小心翼翼地看着陈于阶,“大人,小的有或许有点想法。”
“老师傅请说。”
“烧药玉也是一成不变,干这活年月长了,有时为了讨巧,也会试点别的法子。小的有过一次炉温高了,那烧出来的玉居然从不透光变成了半透光。不过依着作坊要求,确实是自己搞差了,但正好和这个要求配上。”
见着这几个上官仔细听着,还有人在记录,看到这惠王殿下微笑以待,这老匠人也鼓起了胆子,“要想药玉纯净如水。那主料马牙石颜色越洁白、纹理越干净越好,再细细筛选凌子石。”
“还有助融的硝石,越是精纯则出现杂色越少,川硝为上品。加上最后白砒除泡,确能得到透光的药玉。只是其中还是泛着黄绿,和此物相差甚远。这里面的黄绿之色,小的试过很多办法,都没办法去除。”
还是这些老匠人走过的路多。
古代匠人一门活计手拿把攥几十年,谁还没犯过好奇心。也没理论支撑,只能用笨办法什么都试试,试过千种万种后,大部分又都当做无用的废物丢弃了。
只是这该怎么去除绿色,其他的药玉匠对视了一番也没个头绪。
“黄绿色?好像听说过。”一名叆叇匠小声嘀咕,却见周围目光盯着自己,“这……小人没试过。就是听那些烧瓷的说过,为了烧青花料颜色的稳定性,也是要去除其中的黄绿,他们就是用那无名义。”
“无名义?那是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正在记录的宋应星好奇问道。
“具体是什么小的也不清楚。不过他们有提过,这还是味药材,有止痛生肌、消肿毒痈疽之效。”
“哦……”宋应星一笔笔记下。
“那这镜片,几位师傅好办吗?”
叆叇匠人来回传递着两块镜片,小声讨论了片刻,才有一匠人出声:“用水凳慢慢研磨或可研制,不过需要更加精细的解玉砂。还有水凳也要改造,现在无法磨制的两边如此对称。”
见其他人也没什么更好的想法,朱常润出声道:“那就先按照师傅说的几条去办。首先要炉子,这炉温要比他们原来的高,还要稳定。赵师傅,这个你借鉴一下炼铁的炉子,还有之前天启炉的想法,想法子做好。”
“这工坊在城内不行,就去城外找个靠水的庄田看看,应该还会需要民夫工匠,这个事孙典簿,你和周先生考虑一下,看看哪里合适,要方便水运的地方。”
“之后便是原料,吕福,你着人出去采办,要按照刚刚师傅说的,材质要好。”
“有了方向,咱们一步步去试。宋院正,无论错与对,每次试造都要详细记录,哪怕是错的,也要知道哪里错了。也许今日的错,明日就能用上也不一定。”
“剩下瞻一,你和几位制叆叇的匠人看看,如何磨制这镜片,才能如此光洁透亮。如果无法分辨,那就用那天我们在暗室中观察的办法,把光线放远了看,总能看出区别来。”
“至于那水凳,赵师傅,你和几位新来的议议,该如何改,才好用。”
“瞻一改制水凳与那几何息息相关,这里面你也看看,帮着想想办法。有道也要有术嘛。”
“好了,暂且先如此安排,有什么问题出来,咱们再一步步解决。几位提出办法的师傅,宋院正先记一功,等事情成了,定有赏赐。”
“他们西洋人能做的,咱们也能做。”
朱常润说完就要走,却被赵大年给拦住。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长条的木盒,双手捧着递来,“殿下,这些日子手下几人一起改进了这卡尺,如今已经能测到毫了。”
嗯?朱常润愣了一下。你这赵大年,闷声不响给我来个大的?
尺寸分厘毫,一尺大约32毫米,能测到豪已经是现代普通游标卡尺的水平了。
打开木盒,里面的卡尺比之前的精致许多。
扯出自己的头发,测量了几遍,确实能够测出每根粗细的不同。
原本以为这一步还要过几年,等到发展出一些简易车床之类的才能达到。没想到这就手搓出来了?
看着尺上略显粗糙的手打刻度,朱常润一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
“吕福!给赵所正发五十两赏银,其余有参与的匠师一人二十两。”
“是。”
值房内顿时响起一片谢恩,“谢,殿下赏!”
“谢殿下!”
刚来的那些药玉匠人一个个也只好不明所以的跟着拜谢起来,不过心中冲击更大。
这惠王这么随意的吗?轻轻松松就赏了五十两?
要知道五十两真不少了。正八品一年俸禄不过三十余两,经过折色之后,实际一半都不到。
惠王这一赏赐直接是两三年的俸禄。
所以当官但是日子过的拮据的也不少。
等众人闹腾完,朱常润才带着赵大年走到一边,“赵师傅,这尺还是你拿着用,给我也是束之高阁,可惜了。不如用这尺,以后我要的物件打精细点。”
不由分说的把那盒子塞回赵大年手中后,又轻声说着,“这游标卡尺最后的关键,这游尺上面再加一个螺丝,在测量后,可以拧住固定。比如之后测量枪管,那就有了一个统一的尺寸了。还有,这尺应当制作不易,就不要随意流传了。现在工正所人也多了,需要的尺也多,多打一些之前厘一级的就可以了。”
赵大年人又不蠢,殿下两点指出他也明白了过来。
第一点,是固定尺寸,整日拿着这尺子,他想想也明白了这样的好处。
第二点,殿下怎么说,那就怎么做便是了。
和殿下说的一样,这把尺子光是磨他就磨了一个月多。
现在这工正所,加上新来的,都有十几二十号人了。人手一把,光弄尺子就要半年。
而且现在很多物件,之前那把尺子就足够了。
硬着头皮打造这把,也是因为当年殿下刚造出这游标卡尺的时候说了一嘴,“差了点,还不够精细。”
说我的手艺不够精细?!这才是这让他这个大匠憋了一口心气,硬弄出这柄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