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宫里来人了。”吕福倒着茶水，低声道，“王公公让人传话——辽藩旧邸修缮的事，工部已经动工了。”
“知道了。”朱常润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红箩炭送进了炉子。
堂堂亲王自然不会用煤炭，毕竟有异味。
只是如今城中百姓怕是连煤炭都不一定够使，自己虽然没有手机可以消遣，但是煨着火炉似乎也有特别安定的感觉。
这种深层的安定感，依稀记得某科普说过，似乎是远古时代火能驱逐野兽的基因记忆带来的。
现在想来似乎也并不全面。
起码面对寒冷，火焰带来的温暖是更重要的。
尤其是知道外面肯定有人被冻死的时候。
要是按照那些小说里写的，这会肯定要悲天悯人，想办法让城内百姓少死甚至不死。
这个念头一起，朱常润忍不住嗤笑出声。
先不谈这庞大的燃料何来，就算有，施舍出去百姓感不感恩不知道，首先自己肯定要被朝廷里的百官盯上。
你一个在京的藩王，居然施舍煤柴救人。
这是想要干什么？
百姓感恩这种事，来时恰如洪水滔滔，去时也如春雪消融....
他顿了一顿。
他放下铁钳，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藩王在京，能动什么？什么都不能动。
祖制摆在那里。非经皇帝同意不得离京，不得干预地方政事，不得与官府往来，不得从事商业——这也不能，那也不能。他如今能安安稳稳坐在府里，安心等着就藩，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
“殿下，”吕福又道，“桂王府那边，要不要也送些煤过去？今年冬天冷得邪乎。”
朱常润点了点头。
“送吧。”
吕福应了，正要退下，朱常润又叫住他。
“让赵大年过来一趟，带着他的尺。”
赵大年这些时日就在府里打点炉子。
天启炉出自惠王府，这老岳父没少拿了去送人，还挺有面。
片刻后，赵大年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铁锈味儿和外面的寒气。他在门口站定，躬身行礼，手里攥着一把自制的木尺。
“殿下，您吩咐。”
朱常润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把尺给我瞧瞧。”
赵大年依言坐下，双手把木尺递过来。朱常润接过来看了看，尺子是用硬木做的，通体黝黑，一面刻着寸格，刻度清晰。
“这是你平时用的？”
“是，臣自己做的。照着工部发的官尺量的。”
这尺上的刻度最小尺寸是分，大约3mm的样子，“有更精细的尺吗？”
赵大年理所当然地说道：“那就要靠眼力了和悟性了。”
看他样子还颇为得意。
朱常润眉头微微挑起：“赵大年，你有没有想过，做一把量得更准的尺？”
赵大年一愣：“殿下是说....”
朱常润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在上面画了几笔。
“你看，”他指着纸上的草图，“这是主尺，这是能滑动的副尺。副尺上的刻度，比主尺上的刻度略短一点。量东西的时候，副尺的零刻度对齐主尺的某一条线，然后看副尺上哪一条线和主尺的线对得最齐——那多出来的零头，就能从副尺上读出来。”
赵大年盯着那张图，眼睛越睁越大，可眼神却越是迷糊，“殿下，这....这是.....”
“算了，不明白就不明白。”朱常润放下笔，“照着这个打造出来可以吗？”
赵大年点点头，“这物件看着就精细，要费点时日。”
虽然不知道这个尺为了什么要造成这样，但是王爷的要求他看得明白。
这会又没有机床，全靠手搓，朱常润也知道快不了。
“去做吧。有不明白的来问我。”
朱常润重新走到窗前。
院子里，叮叮当当又响了起来。
精密测量是工业化的基础之一，现在别的做不了，先把游标卡尺做出来。
这玩意的精度，做点枪管之类的足够了。
天气越发寒冷，除了偶尔去后院和王妃切磋一二，朱常润也很无聊。
好在，吕福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这太监发现最近殿下还挺爱听这点八卦，尤其来劲了。
第一条，是关于客巴巴的。
“殿下，宫里头出了桩新鲜事。客巴巴那两位....吵起来了。”
朱常润眉头一挑：“两位？”
“魏朝和魏进忠。”吕福的声音压得低，虽然房内就两人，但也颇有说人悄悄话的乐趣，“听说两人都和客巴巴是对食，争风吃醋起来，当着人的面就闹，吵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皇上跟前，皇上判魏进忠给了客巴巴，魏朝被打发走了。”
魏进忠，他赢了。
“魏朝呢？”
“不知道。”吕福顿了顿，“奴婢还听说，客巴巴如今得意得很，出宫入宫都乘着小轿，护卫前呼后拥，见了王公大臣都不带避让的。”
朱常润点了点头。
魏朝这人本就不是什么名人。这种事情出了，以那魏忠贤的个性，魏朝的下场大概率没个好。
过了几日，又有了新消息。
“殿下，客巴巴不喜欢张娘娘。”吕福小心地给主子洗着脚，嘴里念叨着。
朱常润抬起眼皮，“张娘娘？”
“哦，殿下，礼部定了，册封王氏为良妃，段氏为纯妃。皇后的人选也定了，是祥符张家的女儿，来年四月正式册封。如今咱们都称她为张娘娘。”
朱常润点了点头。
吕福低声道，“听说客巴巴常在皇上跟前嘀咕张娘娘的不是，说什么‘皇上有了新人忘旧人’，还挑拨皇上疏远皇后。可这回，皇上没听她的。”
朱常润沉默了片刻。
“皇后如何？”
“听说张娘娘性子刚正，看不惯客巴巴那套做派。有一回还想把客巴巴召来问罪，不过被皇上拦下了。”
朱常润听着这些宫闱秘闻，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这小太监知道的有点多啊。
这些事，是王安告诉他的？
王安这太监，可不像是喜欢弄这种阴私诡秘之事的人。
可若不是，这些消息，又是怎么来的？
他看向吕福。
这个太监，认识王安，认识御马监的人，认识那些来来往往的小太监、老宫女。
他每次带回来的消息，有的重要，有的琐碎，有的是惊天秘闻。
是他吕福有神奇的本事？
还是说，这宫里头，本就没什么秘密可言？
宫闱里那点事，还能藏得住？
“吕福。”
“在。”
“这些消息，你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吕福垂着眼，一边把脚擦干，一边老老实实道：“回殿下，有的是司礼监那边传出来的，有的是御马监的人说的，还有的是奴婢以前在宫里时认识的老姐妹们闲聊时提的。零零碎碎，拼拼凑凑。”
“可靠吗？”
吕福想了想，道：“宫里头的事，没有不透风的墙。七八分可靠，总有的。”
朱常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