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端着一碗热粥从厨房出来，差点被门口的纸箱绊倒。她低头看了看，又是箱子。这几天客厅里的纸箱比家具还多，摞了三层，过道只能侧着身子走。“棠棠。”
“嗯？”林晚棠蹲在地上拆快递，美工刀划开胶带，里面是六盒防风打火机。
她拆了一盒，拇指按下去，火苗在窗口灌进来的气流里纹丝不动。合格。林母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端着粥碗没喝。她看着客厅里堆成小山的纸箱，眉头微皱又松开。“你最近买了好多东西。”“嗯，买了。”
林母想说什么，咽回去了。女儿做事一向有主意，从小就这样。她摇了摇头，端起碗喝粥。林晚棠塞打火机进抽屉，顺手推开一个箱盖，里面码着成排的方便面，五连包，红烧牛肉味，生产日期上个月。
她扫过手机上的保质期标识，在备忘录里写：方便面50箱，到期前按批次消耗，优先吃临期批。林母视线扫过来，筷子停在半空。“这么多方便面？”“五十箱。”“五十箱？”林母放下筷子。“这么多会过期的。”
林晚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过期的方便面在零下六十度放两年依然能吃。”林母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林晚棠指尖顿了顿。
“……网上看的。”林母看着她的脸，没追问。
她不傻。女儿这几天做的事，件件透着奇怪，几百斤大米往家搬，窗户封得严严实实，大热天的买棉被。问她，就说网上看的。但她没问。
“妈。”林晚棠搬起一袋大米走到墙角，码在之前那摞上。“家里冰箱还有什么菜？”
“西红柿几个，土豆一兜，鸡蛋半盒，冷冻室还有点肉。”“够做几顿？”“三四顿吧。”
“明天再去趟超市。”她掏出手机，备忘录加了几行，鸡蛋两板、速冻水饺十袋、汤圆五袋。“汤圆？”林母失笑。“你什么时候吃汤圆了？”“……你喜欢。”
林母没接话，低头喝粥。碗沿挡住了她的嘴，但眼睛弯了。林小北推门进来的时候嘴里叼着根冰棍，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他抬头，看见客厅里又多了几个箱子。“又买？”
“放下书包，帮我门口那两箱搬去卧室。”
“姐。”他搬着箱子，嘴里含糊不清。“你是不是被骗了？”
“同学他妈就这样，被保健品推销忽悠了，买了一屋子东西花十几万，全是假货。”“没被骗。”
“那买这么多干嘛？”林小北放下箱子，活动手腕。
“大米、方便面、棉被、打火机，开超市还是备战？”林晚棠视线扫过他的脸。“信我。”
林小北嘴巴张了张，没说出来。他盯着姐姐的脸。和平时不太一样，眉头没皱，嘴角没弯，眼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指尖搭在身侧纸箱上，指节稳得没有丝毫晃动。他认识姐姐二十多年了，没见过这种表情。“……行吧。”
“姐，咱家信号有问题？网速好慢。”林晚棠在厨房门口停住脚。“可能是基站的事。”“又不是地震，基站能……”
“明天买个充电宝，手机别关机，随时带着。”“又买？你到……”“信我。”
林小北闭嘴了。他搬完第三个箱子，出来搬第四个。嘴上问着“你是不是被骗了”，手上的活一点没停。搬完最后一个，他擦了把汗，蹲在纸箱堆旁边翻箱子找零食。翻了两个，全是压缩饼干。“压缩饼干？”他脸皱成一团。“你就不能买点正常吃的？”“那就是正常吃的。”“这玩意儿硬得能砸核桃。”“砸完核桃还能吃。”
林小北翻了个白眼，终于在一个箱角翻到一袋牛肉干。他撕开袋子，嚼着回了屋。门关上，隐约传出打游戏的声音。客厅安静下来。林晚棠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亮了。
小孩子在骑车，遛狗的老人慢慢走着，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排风口飘出油烟。一切都正常。她闭上眼。白色铺天盖地。风刮得脸生疼，吸进去全是冰碴，指甲盖发紫，攥不住任何东西。
安全屋的门在眼前，锁孔结霜。她拍门，没人开。门后传来沈雪的笑声：她活不过今晚。妈妈的声音很远：棠棠别怕……越来越弱。弟弟没有声音，饿到哭不出来，只喝融化的雪水，拉到脱水，瘦得像纸片。林晚棠睁开眼。
阳台栏杆硌着手心，铁皮凉，但不是冻进骨头那种。风里还有桂花香。她指尖扣紧栏杆：门锁了，窗封了，空间里大米够四个月、方便面够两个月、棉被够三个人盖三层、打火机够用一年。
妈妈不会冻死在门口，弟弟不会饿成皮包骨。她转身回屋。客厅空了。林小北搬完箱子回屋打游戏，林母在厨房收拾碗筷，水龙头哗哗响。林晚棠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厨房水声停了，回头。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围裙没解，手还湿着，扫过窗上的密封条、塑料布和墙角的保温板，没说话，转身进厨房。菜刀落砧板，油锅滋啦，十分钟后端出四个菜。
“吃饭了。”林母解围裙，声音和平时一样。“小北，出来吃饭！”
“冰箱里的东西快坏了，赶紧吃了。”
桌上热气腾腾，油花在灯下亮。林母坐在对面，给她夹了一筷子鸡蛋。“趁热吃。”
林晚棠低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米饭是热的，鸡蛋是热的，妈妈的手还是暖的。她没说话。窗外有风声，被密封条挡在外面，只剩一点闷闷的响。晚饭吃到一半，林晚棠的手机又响了。是供应商老刘。
“晚棠，那批八百箱罐头我帮你挪到二号仓了。三折，二十三块四一箱，总共一万八千七百二十。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拉。”
她回了一句“好”。放下筷子，她在备忘录上又添了一行。临期午餐肉罐头，800 箱·二十四罐每箱·共
罐。按一罐顶一顿干粮算，能撑五千人吃四天。她在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小标记。留着。不出。
末世第三年她去过一个据点。那个据点的人因为发霉的最后一袋大米相互捅了刀子。而当时整个城市的临期罐头库存——按她前世做采购经理的记忆——堆在三号仓库里，足够再撑半年。没人知道在哪里。
她知道。这一世这八百箱不卖、不送、不动。留到所有据点都断粮那一天，再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