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夕,年味已经很浓了。
家家户户门口贴上了红对联。
有些人家在门楣上挂了红布条。
还有些人在窗户上贴着窗花,有福字,有鲤鱼,有胖娃娃抱着大元宝。
收拾的都不算精细,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灶房里飘出蒸年糕的香气,混着炸丸子的油味儿,从每家每户飘来,
吸一口,全是年的味道。
大人们忙着备年货,进进出出的。
有的拎着肉,有的抱着布,有的扛着一捆新扎的扫帚。
年前大扫除,旧的扫出去,新的迎进来嘛。
墙角堆着晒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到正月底。
今年村里少数人家条件好了些,鸡笼里的老母鸡再不舍得也愿意杀掉一只,等到年夜饭时吃。
孩子们最高兴的时候还没到,但已经高兴上了。
因为没人顾不上管他们,平日里大人们舍不得给的小零嘴,这会儿也舍得掏出来摆上,他们便有机会偷拿。
有的小孩兜里揣着几块炒米糖,有的攥着一小把花生,有的捏着一块芝麻饼。
都是自家做的,可香了。
他们在村道上追来追去,跑累了就掏出兜里的东西,你分我一点,我分你一点。
有的小孩舍不得吃,舔一口,再放回兜里。
院墙外面,零星站着些人聊天,双手都拢在袖子里。
说话间,嘴里冒出阵阵白气。
聊的不外乎是今年收成怎么样,谁家杀了牲畜,谁家的小子在外面挣了钱回来了。
前面一个婶子冲外头喊:“别跑远了,一会儿吃饭——”
她的孩子继续疯跑着玩,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苏晒秋看着这一切,觉得挺热闹的。
往年这时候,她在做什么呢?
年三十那天,公司会提前放假半天,但心急着想家的同事们早就请了两三天假,回家过年。
等她下班时,写字楼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连自己的脚步声都能听到回音。
街上总是装饰的十分喜庆,商朝门口配着欢快的音乐。
时不时会看到一家人提着礼盒,在路边打车的身影。
他们和这个世界有链接,他们有想见的人。
那时候苏晒秋只是庆幸,她不会被别人牵动情绪,她也不必承受子女过年不回家的孤独感,更不用假笑着应付一群亲戚。
会买上些东西,回到自己小窝里。
她不喜欢看春节联欢晚会,因为那大多是阖家团圆的剧情。
也不敢听《难忘今宵》,听见那个调子就觉得心里发空。
找一个搞笑综艺看,再把音量调高,让那些明星的笑声遮住楼上楼下的喧闹。
烧烤、酸辣粉、小蛋糕、椰汁等等她能有胃口吃点的,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拍一张照片,发个朋友圈,配文是“新年快乐”。
然后就算过节了。
没人点赞,甚至可能有同事背后说她可怜,但她那时候觉得自己挺自在的。
至少不用像大多数女人那样早早做了美甲穿了漂亮衣服去过年结果在后厨忙活半天,可能最后都没空上桌吃饭;不用应付七大姑八大姨的盘问;不用给谁拜年,也不用期待谁回家。
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想吃就不吃。
没有人催她,没有人把嗦过的筷子夹个食物到她碗里,没人吧唧嘴吵她,也没有人说她瘦了要多吃点。
那就是自由啊。
只是庆祝结束的时候,她把那些没吃几口的饭一样一样倒进垃圾桶里,总觉得浪费。
可……过年奢侈一把好像没什么不对。
真可惜,她老是没胃口。
老是一个人做任何事,包括生病住院。
那时候她认为,这就是自由的代价。
自由不是白给的,你得拿什么去换。
她拿一个人的年夜饭,换不用陪笑脸的轻松;拿没有人说话的房间,换不用应付亲戚的清静。
她觉得这笔账算得过来,觉得自己是赚了的。
只是夜深了以后,别人的烟花放完了,万籁俱寂时,需要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都行,只要别让屋子太安静。
因此,她不会关掉电视,然后喝的醉醺醺在沙发睡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心底是渴望有亲情连接的。
回忆被林春娘的切菜声中断,苏晒秋正帮她看着火。
灶膛里的柴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把她的脸烤得发烫。
记忆中的春节和此刻的春节,真割裂啊。
林春娘在案板前切菜,菜刀落得又急又密,“咚咚咚咚”响个不停。
院外,苏厚山和苏二河正在贴春联。
苏三江站边上递浆糊,仨人嘴里嘀咕个不停。
“高了高了!再往下挪挪!”
“不对,歪啦,往这边抿点浆糊!”
“到底咋呀,你是想挨踹?”
院角,苏大川抡着斧头劈柴,嘴里喊着:“小海慢点儿跑,别摔着!”
旺财撒着欢追在苏小海脚后头,爪子踩在地上哧溜哧溜打滑,时不时还“汪汪”叫两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是有烟火气。
像冬天的棉被,有点晕晕沉沉,但贪恋着那股暖意,并不想掀开。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让她带着记忆回到从前,回到那个辛辛苦苦买的小窝,回到那桌摆得整整齐齐却没人动筷子的美食前,她会接受吗?
不,她怕了。
如果不曾见过光明,黑暗并不可怕。
可她现在见过光明了。
这些光太亮,亮得她闭上眼睛都能看见。
她不想回到从前了。
林春娘回头看了她一眼,心头忽然一紧。
灶膛的火光映在苏晒秋脸上,明明灭灭的,可那双眼睛却没跟着亮。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魂儿飘出去了,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到一个林春娘够不着的地方。
那表情不是难过,不是委屈,而是空洞。
像是只剩她一个人了。
林春娘莫名心慌,喊了一声:“宝儿,发什么呆?添点柴啊。”
苏晒秋被那声音拽回来的,眨了眨眼,眼里那层雾慢慢散了。
她“哦”了一声,把柴塞进灶膛里。
火光映在脸上,那双眼睛又亮起来,恢复了轻松的模样。
林春娘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转身继续切菜。
可她不知道,苏晒秋刚才那几息的失神,是从旧年跨到了新年,是从一个人跨到了一家人。
苏晒秋温柔的看向母亲。
这个年,是她在人间的第一个年。
不是买来的,不是凑合的。
是真真切切的,有温度的年。
她听见了所有的声音。
每一个声音都在说:我在。
她想,这才叫过年!
以前那些年,只能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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