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傍晚,苏小海从外头跑回来,满头大汗。
苏晒秋正在院子里跳操,看他鬼鬼祟祟往灶房钻,于是喊了一嗓子:“怎么才回来?饭点都过了。”
“我……我没看日头,玩晚了。”苏小海猫着腰,想从她眼皮子底下溜过去。
苏晒秋看着他的背影,觉出点不对来。
自从糖葫芦卖开了,这小子就成了村里的孩子王,身后头跟着一溜奉承他的小孩,天天捧着他,把他捧得找不着北。
这几天,苏小海经常很晚回来。
要说这事也没太大问题,谁小时候在村里不玩到爹娘喊才回呢?
可小海已经八岁了,天天没正事干总不是个事。
最主要的是吃糖对牙也不好,万一人没长大牙全黑了那多难看啊,到时候她可不保证这么疼苏小海了。
她跟着进了灶房,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现在能耐啊,朋友一大堆。”
苏小海没听出她话里的调侃,一边掀锅盖一边笑嘻嘻地说:“阿姐,你不知道,现在他们都听我的!我说往东他们不敢往西,我说撵狗他们不敢追鸡!”
这孩子,别的不说,近日来是越来越自信了。
“这么厉害?”
“那可不!”苏小海挺起胸脯,“因为我请他们吃糖葫芦!”
苏晒秋乐了:“你拿家里的糖葫芦收买弟兄,当孩子王?”
“那咋了?”苏小海心虚的缩缩肩膀,“你做生意要本钱,我当老大也要本钱嘛……”
“那他们是喜欢糖葫芦,还是喜欢你这个人?如果有一天家里不卖糖葫芦,他们还会喜欢你吗?”
“这……”
苏晒秋淡淡的提问,让苏小海顿住,开始思考友情背后的问题。
苏晒秋摇摇头:“你跟谁玩我不管,但从现在开始,你需要戒糖,一天只能吃一点点。”
“啊?”苏小海像是被一盆水给浇透了,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为什么啊?”
“你有时候牙疼不疼?”
苏小海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半边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经历,不太自在地摇了摇头。
“你以为牙就是吃饭的工具,很硬是不是?可它为什么会疼呢?”苏晒秋蹲下来,跟他平视,神神秘秘地说:“姐告诉你个秘密。”
苏小海看她的表情,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姐,不告诉我行不?”
“不行。”
“有一种虫子啊,专门喜欢牙,尤其是糊了糖的牙,它们就在牙里面安家,天天等着糖送下来。”
“你感觉到牙疼的时候,就是虫子在牙里头挖啊挖,往深处挖,好把家安的更深。”
苏小海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等把牙挖通了,”苏晒秋顿了顿,声音有些阴森,“你会疼得生不如死,恨不得拿头撞墙。”
“而牙挖通了,牙虫会去哪里呢?你猜?”
苏小海听的嘴唇抖,不知什么时候眼眶里已经汪了一包泪,“牙虫……牙虫好可怕……”
苏晒秋一本正经地说:“所以啊,我能害你吗?不吃糖最好,偶尔少吃点也没事。”
“可最忌天天吃糖。”
“到时候满嘴牙都黑了烂了,张嘴一笑,黑洞洞的,可难看,根本没人会喜欢你。”
苏小海捂着嘴,二话不说,扭头就去咕噜咕噜漱口。
苏晒秋看着他那个慌张劲儿,忍不住轻笑。
小孩不记事,也不知道这番危言耸听能管几天。
屋里头,夫妻俩躺在床上,无意中听到了。
“宝儿说的……是真的假的?”
苏厚山摸摸自己的牙,“有时候,我也牙疼,原来有这么个玩意钻洞,以后可得注意点了。”
苏晒秋回屋算账,心头想着,苏小海认识的孩子越多,说明村里知道糖葫芦这事儿的人就越多。
不过她也不在意。
知道就知道呗,有本事自己研发去。
村里应该早就有人坐不住,她一早就注意到了。
这晚,隔了两道院墙的苏二狗家,正热闹着呢。
堂屋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着一家三口。
苏二狗趴在窗边看天气,他媳妇郑氏坐在桌边纳鞋底,儿子苏小埽趴在地上玩格子。
郑氏纳着纳着,越想越气,把鞋底往桌上一拍。
“你说这苏厚山家,是不是太过分了?”
苏二狗闷声道:“唉,别眼红人家了。”
“你个闷葫芦,就知道长他人志气!”郑氏嗓门一下子高了,“人家卖糖葫芦卖得盆满钵满,咱们连口汤都喝不上!都是一个村的,一个姓的,他家倒好,闷声发大财,谁也不告诉!”
苏二狗吧嗒了一口烟:“人家凭本事做的,凭啥告诉你?”
“凭啥?凭这里是苏家村!我们都姓苏!”郑氏越说越来气,“我今儿个去山上,看见好大一片红果树,你说他们摘了去做糖葫芦卖钱,咱们为什么不能摘?”
苏小埽趴在地上,听到关键词,忽然抬起头:“娘,我想吃糖葫芦!”
郑氏瞪他一眼:“吃屁吃!十几文一串你掏啊?”
苏小埽嘴一瘪,要哭。
苏二狗赶紧哄:“跟孩子叫嚷什么?别哭别哭奥,回头爹给你做。”
郑氏冷笑:“你做?你会做?人家那糖葫芦外头裹的糖亮晶晶的,你做得出?”
苏二狗被一激,不服气了:“有啥难的?不就是山楂裹糖吗?我明儿个也上山摘点,回来试试。”
郑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头的火气消了些:“那你去试试,反正咱家还有半罐红糖。”
“要是做成了,咱也去镇上卖,凭啥便宜都让苏家占了?”
苏二狗点点头:“行,明儿个我去。”
第二天,苏二狗还真上山了。
不光他去了,村里已经有好几户人家都摘了几回,只是没做成功。
苏二狗和他们在山上碰见了,都有些心虚,尴尬地笑一下就擦肩而过。
山坡上那些山楂树,被苏家摘了不少,剩下的稀稀拉拉的。
等苏二狗到地方,就看到有两家人你争我抢,差点打起来。
苏二狗好不容易抢收了小半筐,稳稳当当地背回家。
儿子在旁边馋得流口水,他心头火热,觉得一定能做好。
按照自个儿和婆娘琢磨的法子,他开始熬糖。
结果……
糖熬糊了。
黑乎乎的一锅,黏在锅底铲都铲不下来。
郑氏在旁边看着,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