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进了城,在集市边停下来。
周大牛回头瞅了瞅苏大川,问道:“是这儿不?我家石头跟我交代过。”
苏晒秋点头道:“就是这儿,没错。”
说着便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铜板,数了九文递过去。
周大牛伸手去接,指尖触到铜板时愣了愣。
他原以为这趟就拉了兄妹四人,顶多给个三四文意思意思,没成想竟是九文。
他捏着沉甸甸的铜板,心里头顿时烧得慌。
方才路上还在暗骂人家是“煞星”,琢磨着要亏本,哪想到人家不仅按包车的价钱给了钱,还多添了一文。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路苏晒秋压根没说过一句重话,就连苏小海喋喋不休的问城里好玩的东西,她也是轻声细语的解答,半点没有传闻里“凶神恶煞”的模样。
如今还这般敞亮地给足了车钱,倒显得他先前那些心思像藏在裤脚的泥,又脏又沉。
周大牛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咧开嘴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憨笑,搓着手对苏晒秋说:“这……这多不好意思……”
“拿着吧。”
“那我是在这儿等着你们,还是先去别处拉客?”
“你忙你的去吧,到时候看情况,”苏晒秋摆摆手,语气轻快。
周大牛“哎”了一声,又把那九文钱塞进怀里。
他甩了甩鞭子,赶着牛车慢慢往城门去了。
只是这一路,他心里头反复掂量着,往后再遇上人编排苏家胖丫头,他也不会附和了,做人得讲良心。
苏晒秋看着眼前熟悉的摊位,颇有感触。
最近忙着减肥,都没怎么来镇上。
旁边的摊主都还是那几张熟面孔。
卖布的王婶正把布匹往架子上挂,看见她,眼睛一亮:“哎哟,阿宝姑娘!好些日子没见了!”
这些人可不像村里的,见过苏晒秋打架、骂仗、阴人的模样。
之前苏晒秋给他们传授过生意经,让这处的生意整体上升了一个层次,自然和她亲近。
“王婶好。”苏晒秋笑着打招呼,“今儿来卖点新东西。”
“啥新东西?”旁边卖炒货的李大叔也凑过来,“你那聪明的脑袋瓜,又想着鼓捣啥了?”
苏晒秋往旁边让了让,露出身后的苏大川和苏三江。
两人举着三根棍子,神情紧张地站在那里。
苏晒秋把布帘一掀,露出底下晶莹剔透的红串。
周围的摊贩仰着头,都愣住了。
“这……这是啥?”王婶的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大叔凑近了看:“这红彤彤的,是果子?上头裹的啥?咋恁亮……”
苏二河这会儿已经进入角色了,嗓门亮起来,“又酸又甜,好吃得很!叫糖葫芦!”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摊主和路过的行人都吸引过来了。
苏晒秋从苏大川手里的草把子上取下一串,给大伙儿看。
早晨的阳光正好,照在糖葫芦上,那层薄薄的糖衣亮晶晶的,透出里头红艳艳的山楂,好看极了。
“这东西叫糖葫芦,”她笑着说,“开胃消食,小孩儿大人都能吃,一次不要吃太多就行。”
“咋卖的?”有人问。
苏晒秋心里怦怦跳,面上却稳得很:“十五文一串。”
嘶——
人群里响起一阵吸气声。
“十五文?这么贵?”
“就是,十五文都够买半斤肉了,你上回卖一条鱼也才十五呀。”
“小姑娘,你这果子裹层东西就卖这么贵?可不实诚奥!”
苏晒秋不慌不忙,把那串糖葫芦举得更高了些:“大叔大婶,您们想想,这东西您以前见过吗?”
人群里有人摇头。
“这不就结了。”苏晒秋笑道,“头一份的买卖,全城独一份。您拿着这串糖葫芦走在街上,那回头的人,那排面,不比吃肉强?”
有人被她说笑了。
“再说,”苏晒秋接着说,“买回去给家里孩子尝个鲜,孩子能高兴一整天呢,若是有什么同窗,都羡慕的很呢。”
她说话的时候,苏二河在旁边配合着,把手里的糖葫芦举着,转着圈给人看。
阳光一照,那糖衣亮得晃眼。
有个带着小孩的妇人动心了,凑过来问:“能不能尝尝?”
苏晒秋笑着摇头:“婶子,不是我不给您尝,这东西金贵,尝一口就不能卖了。”
“你也知道,糖有多贵,我们这趟出门不赔本就算好了。”
那妇人瞪了她一眼,“别唬我,我可是你的老熟客了,你每回都说赔本,每回还继续卖,我可不信!”
苏晒秋笑着讨饶:“害,这回是真的,不信你去问问那糖铺里的红糖多贵,做这么些棍子,得下三四公斤红糖呢!”
“哎呀,别的不说,我可以跟你保证,好吃,绝对好吃!要是不好吃,你拿回来,我退钱。”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看看身边扯着她袖子眼巴巴望着糖葫芦的孩子,一咬牙:“来一串。”
苏晒秋眼睛一亮:“好嘞!三哥,收钱!”
苏二河利索地取下一串,用油纸垫着递过去。
妇人掏出十五文钱,数了数,递给伸着手的苏三江。
头一回体验买卖的苏三江忍不住摩挲了下钱币,脸上笑起来。
“小心……小心戳着脸啊,……一天吃三四颗就行了,吃多了反酸。”他按照苏晒秋的叮嘱说。
那小孩子接过来,在大人帮助下咬了一颗。
“阿娘!好吃!”小嗓子一下子就亮起来了,“又甜又脆!里头酸酸的!”
旁边的人看那孩子吃得一脸满足,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忍不住都笑了。
“看给孩子高兴的。”
“真有那么好吃?”
“小姑娘,给我也来一串吧。”
苏晒秋:“好好好,让我哥拿。”
苏晒秋拽住看得发怔的苏小海,把他拉到摊位后面:“就在这附近吧,别跑太远,我能瞅见你。”
“等会儿人多了,你们再往别处去。”
小孩成群,人贩子可不敢动歪心思。
“阿姐……我……我能行吗?”苏小海临出发开始害怕。
苏晒秋拍拍他的肩膀,“姐相信你,可以做的很棒!”
苏小海嘴里背着儿歌,心脏快跳出来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望着阿姐,慌得要命。
才第二回进城,阿姐就敢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
她就这么信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