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过去,燕京入了冬。
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学院里的树全白了,校道上积着厚厚一层雪踩上去咯吱响。
今天没有训练也没有任务。
林清语醒得比平时晚一些,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光白得晃眼。
陆时洐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一只手撑在她枕头旁边低头看她。
“醒了?”他的声音很轻。
林清语嗯了一声,还没完全清醒。
陆时洐就俯下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他的嘴唇有点凉,贴上来的时候林清语缩了缩脖子。
“下雪了。”
林清语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大片大片的雪还在往下落,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捏碎的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们今天出去走走好不好?”
“来了燕京这么久了我都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
“好。”
“今天你想去哪我都陪你。”
林清语笑了,转身下床。
脚还没落地,陆时洐已经把拖鞋摆到了她脚边。
她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拿的?”
“你刚才看雪的时候。”
林清语没说话把脚伸进拖鞋里。
她抬头看他,陆时洐已经走到衣柜前,把她的毛衣、羽绒服、围巾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床尾。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
陆时洐回头看她:“惯坏了也是我惯的。”
两人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
林清语穿了一件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陆时洐的围巾。
陆时洐一身黑,站在雪地里像棵很挺拔的树。
他牵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指全包在自己掌心里。
没走几步林清语忽然挣开他,弯腰从地上团了一团雪,转身就朝他衣领里塞。
陆时洐被冰得倒吸了一口气:“林清语!”
林清语已经跑出好几步,在雪地里笑得很欢快。
陆时洐追上去,从后面一把将她抱起来,在雪地里转了两圈。
林清语尖叫着拍他的胳膊:“放我下来!陆时洐!我头晕!”
陆时洐不放,他抱着她转完第三圈,才把她慢慢放下来,又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里带着笑:“还皮不皮了?”
林清语抬眼瞪他,他的鼻尖就快碰到她的,温热的呼吸全扑在她脸上。
“你欺负我。”
“谁先动的手?”
“我。”林清语一点不心虚。
陆时洐被她气笑了,他伸手把她羽绒服后面的帽子拉起来,把她的脸半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低下头,隔着帽子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下:“以后再往我衣服里塞雪我就把你抱到雪堆里。”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林清语哼了一声主动把手塞进他手里。
陆时洐握住又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雪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们就沿着校道一直往外走,路两边堆着新扫起来的雪松松散散地挤在树根下。
走出去不远林清语忽然停下,仰起头张开嘴。
一片雪落在她舌尖上凉丝丝的。
“你干嘛。”
“接雪啊,在江城就见过一次这么大的雪。”
陆时洐笑了一声:“你多大了。”
“十九,不行吗。”
陆时洐没说话也学她的样子仰起头,一片雪正正落在他鼻梁上。
林清语笑他:“你好蠢啊。”
“你教得好。”
两个人闹着闹着已经走到了学院大门。
学院大门已经结了薄冰保安披着大衣缩在岗亭里。
见他们出去,只抬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到了北门陆时洐伸手把林清语的围巾又往上拢了拢,才牵着她的手走出去。
他们从北门出去一直走到主街上,路边的铺子都开门了,雪还在下可街上一点也不冷清。
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满街都是脚印,车开得极慢像怕碾碎这层新雪。
林清语把手从陆时洐手里抽出来又被他重新抓住。
“别乱跑,地上滑。”
“我哪有那么娇气。”
“你在我这里,可以娇气。”
林清语没说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燕京的街上很热闹,有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有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有小孩拉着塑料雪橇在路边跑。
林清语东看看西看看,像第一次来这座城市。
陆时洐走在她身边,偶尔停下给她买点热乎的。
她捧着杯热奶茶小口小口地喝,在她没喝的时候陆时洐就会低下头,在她喝过的吸管上又喝了一口。
“你自己不会买一杯啊。”
“你的比较甜。”
“你现在怎么这么会了。”
“跟你学的。”
路过一个糖葫芦摊,林清语多看了两眼。
陆时洐松开她的手走过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串去核的山楂糖葫芦。
林清语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碎在齿间酸甜得刚好。
她递过去:“你也吃一个。”
陆时洐就着她咬过的那个山楂又咬了一口。
“你真的是。”
“真的什么。”
“真的越来越不要脸了。”
“我女朋友吃过的东西,我咬一口怎么了。”
林清语说不过他,把糖葫芦塞回他手里:“你全吃了吧。”
“我不。”
然后又把糖葫芦递到她嘴边,林清语还是咬了一口。
他们就这么边走边吃,走了很长一段路,燕京大学出现在路口的时候林清语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侧头看陆时洐,陆时洐也看她:“既然来了燕京,怎么能不看看你以前最想来的学校。”
林清语没说话,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两个人一起走了进去。
燕京大学很大,红砖灰瓦的老楼盖着雪,路两旁的梧桐掉光了叶子,枝丫上挂满了雪条。
有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情侣在长椅上拍照。
林清语慢慢走着眼睛不停地看,她想起上辈子自己连一张志愿表都没能填上,现在她站在这里身边还多了一个人。
这感觉很奇怪,像多年前那个没能实现的梦,被另一条路悄悄接住了。
经过一条很长的林荫道时,林清语突然说:“要不要比赛?”
“比什么?”
“看谁先跑到那棵最大的树下面。”林清语指着前面。
陆时洐还没答话,林清语已经松开他的手跑了出去。
他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追上去。
雪地很滑,林清语跑得摇摇晃晃。
眼看要到树下了,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
陆时洐从后面一伸手,把她拦腰抱住。
林清语撞进他怀里,两个人差点一起摔进雪里。
陆时洐扶稳她,喘着气笑:“跑那么快干什么,摔了怎么办。”
林清语抓着他的胳膊,抬头看他:“我这不是没摔吗。”
“差一点。”
“要不是我接着你,你现在就坐雪里了。”
“那不还是接着了。”
“所以算我赢。”
陆时洐挑眉:“这什么算法。”
“谁先到树下谁赢,我碰到树了。”
“你碰的是我。”
“你是我的。”
“碰你也是碰树。”
陆时洐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厉害。
他凑过去,在她鼻尖上亲了一下:“行,你赢了。”
林清语笑起来,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他们走到那颗树下,林清语抬头看那些被雪压弯的枝子,忽然说:“陆时洐,你以后如果没跟我在一起,会是什么样?”
“不知道。”
“想不出来?”
“不是。”
“是不愿意想。”
林清语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映着雪和她的影子。
“我也是。”
陆时洐没说话,他拉起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扣进自己指间。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接着往前走。
他们走到一个没人的小广场,林清语忽然停下,转过身仰起脸看他。
雪从他们之间纷纷落下,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雪花,白白的像贴了一小片羽毛。
陆时洐抬手用指腹很轻地替她擦掉。
林清语就那样看着他。
他的手指从她眼角滑下来,又落在她脸上,最后停在她嘴角。
他低下头很轻地亲了她一下,就一下,像一片雪落在嘴唇上,凉凉的又很快被体温化开。
林清语没躲,她踮了踮脚让这个吻深了一点。
陆时洐的手揽住她的后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雪还在下,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是热的。
亲了好一会儿林清语才把脸埋进他胸口。
“你也不怕被他们学校的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
“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清语闷声笑:“你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只对你厚。”
从燕京大学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陆时洐带她去吃东门外那家很有名的铜锅涮肉。
热腾腾的锅气把两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
陆时洐把涮好的羊肉一片一片夹到她碗里。
林清语看着他:“你自己也吃。”
“我先把你喂饱。”
林清语瞪他,他就改口:“好,我吃。”
结果林清语夹起一筷子肉,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陆时洐愣了一下。
“怎么,就许你喂我,不许我喂你?”
陆时洐笑了,乖乖张嘴。
林清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陆时洐一边嚼一边说:“有女朋友真好。”
“你现在才知道。”
“早就知道了,就是以前不敢想。”
林清语又涮了片毛肚放到他碗里。
“你自己不吃?”
“我吃过了,你瘦了多吃点。”
陆时洐抬头看她,林清语正低头认真涮肉睫毛垂下来。
他忽然说:“林清语。”
林清语嗯了一声。
“你再这样,我以后就离不开你了。”
林清语没抬头,只笑了一下:“那你就别离开。”
吃完饭出来,雪小了些,他们又去了南锣鼓巷。
巷子里挤满了人,各色小店的灯在雪天里亮得特别早。
林清语看中了一对很小的陶瓷兔子,白瓷的,其中一只耳朵上缺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口子。
老板说那是烧制时留下的不是磕碰,林清语把两只都拿在手里看。
陆时洐说:“喜欢就买。”
林清语说:“一对都要。”
陆时洐付了钱,林清语把那只缺了耳口的兔子放在他手心:“这只像你。”
“哪里像。”
“都有点小缺口。”
陆时洐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小兔子,忽然把它揣进大衣内袋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它以后就住这里。”
林清语看着他没说话。
她把自己那只也收好,放进羽绒服口袋里,和陆时洐的手并排。
两个人的手在口袋里十指扣紧。
雪落在他们四周,安安静静的像怕惊动什么。
旁边有家卖热红豆汤的小店,陆时洐拉着她进去要了一碗。
林清语用塑料小勺小口小口地喝。
陆时洐坐在对面,看着她。
林清语说:“你总看我干什么。”
“好看。”
“你别老说这种话。”
“心里话,不让我说,我难受。”
林清语把碗推过去:“你喝一口,堵上。”
陆时洐低头喝了一口。
“甜吗?”
“没你甜。”
林清语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陆时洐也不躲。
从南锣鼓巷出来的时候天还没全黑。
巷口有个老人在卖那种会发光的竹编小灯笼。
陆时洐买了一个塞到林清语手里。
小灯笼在暮色里亮起来把她的下巴和半张脸都照得暖融融的。
林清语举着它转了一圈,说:“像过年一样。”
陆时洐说:“等过年,我们再买大的。”
“好。”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路过一个旧车站改的小广场。
广场中央立着一棵很高的雪松,树上挂满了彩灯。
不少情侣站在下面拍照,林清语也拉着陆时洐站过去。
她拿出手机两个人凑在一起。
陆时洐不怎么会找角度,林清语就伸手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按。
快门响的时候,她正好在笑,他侧着头看她,脸上有雪,也有光。
后来林清语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陆时洐看见,只说了一句:“我是不是不太上相。”
“没有,你眼睛在看我,很好看。”
陆时洐就没再说话,只把她的手握紧了。
离开广场他们又去了江边。
燕京的河到了冬天会结一层薄冰,雪落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白绒。
两个人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林清语说:“江城没有这样的河。”
“明年夏天再来听说晚上有船。”
林清语转头看他:“你以前来过?”
“上辈子。”
林清语笑起来,他们都知道这不算玩笑。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轻。
他们沿着旧鼓楼大街往回走,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雪又纷纷扬扬地落,林清语忽然说:“今天像偷来的一样。”
“不偷,以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个今天。”
林清语停下脚步,陆时洐也跟着停了。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声说:“你亲我一下。”
陆时洐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怎么突然撒娇。”
“不是突然。”
“今天一天都想了。”
陆时洐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揉了一下。
他捧起她的脸认认真真地亲了下去。
这一次很深也很久,林清语仰着头手指抓着他大衣的前襟。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交叠的手上。
整条街都像在往后退,世界只剩下他贴着她的温度。
亲完,林清语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小声说:“陆时洐,我真的好喜欢你啊。”
陆时洐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她抱紧像要把她嵌进身体里。
“我早就喜欢你了,比你知道的还要早很多很多。”
林清语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林清语。”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这整条街的灯火。
“你喜欢我的事我全都知道。”
陆时洐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对,我陆时洐喜欢林清语,全世界都知道。”
林清语打了他一下:“你还挺骄傲。”
“那当然。”
他牵起她的手重新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这一次,他把她整个手都包得严严实实。
雪还在下,从他们头顶慢慢落下来像在替这个冬天做个最温柔的注脚。
回到学院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两人牵着手走回宿舍,林清语脱掉羽绒服,把两只陶瓷兔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陆时洐关上门,从背后抱住她。
她把脸靠在他手臂上,说:“今天走了一天有点累。”
“洗个热水澡再睡。”
林清语嗯了一声,从他怀里出来拿起睡衣去了浴室。
陆时洐把她的外套挂好,又去把暖气调高了一点。
林清语出来后,她坐到床边,陆时洐很自然地拿起吹风机替她把头发吹干。
林清语闭着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陆时洐没忍住低头在她后颈亲了一下。
林清语缩了缩:“痒。”
“那下次换前面。”
林清语拍了他一下。
他关掉吹风机:“你先进被窝,我去洗。”
林清语嗯了一声,先躺进了被子里。
陆时洐拿了自己的睡衣进了浴室。
林清语侧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传出来的水声眼皮越来越沉。
等陆时洐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迷迷糊糊了。
他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
林清语像有感应一样,翻了个身自动钻进他怀里。
陆时洐低笑了一声把她抱住。
他身上还带着刚洗完热水澡的暖意,混着很淡的沐浴露香。
林清语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说:“你怎么洗这么久。”
“头发也洗了。”
“你刚刚是不是快睡着了。”
“差一点。”
陆时洐亲了亲她的额头:“那现在睡吧。”
林清语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迷迷糊糊地开口:“陆时洐。”
“嗯。”
“我今天真的很开心。”
陆时洐没说话只低头把嘴唇贴在她眉心。
然后他拉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很热,一下一下的,跳得沉稳又有力。
林清语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的雪还在落。
这个冬天,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