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语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苏婉正坐在沙发上。
“妈，我回来了。”
“回来啦？”
“今天怎么比昨天晚了一点？”
“跟同学多待了一会儿。”
林清语在玄关换鞋，弯腰把运动鞋的鞋带松开，脚尖蹬了两下脱下来，整整齐齐地摆进鞋柜里。
她走到客厅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沙发垫子里，长长地呼了口气。
九月的天，在外面走几步就是一身的汗，家里空调开着二十六度，凉风正好对着沙发吹，舒服得她眯了眯眼睛。
苏婉看了看女儿脸上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挺正常的，就是一副放学回家饿了的样子。
然后又看了看她校服领口有没有皱。
也没有，跟早上出门时一样整洁。
苏婉在心里过了一遍检查清单，确认一切正常之后才开口。
“清语啊，今天我们晚上去外面吃，你想吃什么？”
“真的？”
林清语从沙发上坐起来，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吃火锅！”
“好好好，都依你。”
苏婉伸手把她额前被汗沾住的碎发拨开，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语气里的宠溺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今天是跟你那个新朋友一起坐公交回来的？”
林清语靠在沙发上的姿势没变，但脑子里的齿轮已经转了好几圈。
她妈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确实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刻意的随意，跟早上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时那种真正的随口一问完全不同。
她想了想，觉得也没什么好瞒的，反正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有，坐同学的车回来的。”
话音刚落，门锁响了。
林远舟推门进来，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放下，正好听到“坐同学的车回来的”这几个字。
他跟苏婉对视了一眼，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秒，然后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
“就是你新交的那个朋友？”林远舟问。
“不是。”林清语摇了摇头。
“那是哪个？”
苏婉追问，身体微微往前倾了倾，“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男同学。”
苏婉和林远舟同时顿住了。
苏婉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林远舟的表情变化比他老婆更明显。
他的后背从沙发靠垫上弹了起来，本来放松地搭在扶手上的手收了回去，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眉头拧成了一个不深但很结实的结。
林清语从小就不怎么跟男生说话。
小学的时候同桌换了三个男生她愣是一个都没记住名字，初中的时候班里男生找她借笔记她都让别人转交的。
总之，她跟男同学之间一直保持着一种礼貌而冰冷的距离，冷到有时候苏婉都担心她是不是在性别认知上有什么偏差。
今天她不仅跟男同学说话了，还坐了人家的车回来。
而且还不是普通的车，是那种苏婉在阳台上远远看一眼就觉得不便宜的车。
林远舟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那种会拍桌子瞪眼的父亲，但他的沉默有时候比拍桌子更有分量。
苏婉瞥了林远舟一眼，精准地读到了他脸上那股“我辛辛苦苦养了十六年的白菜不会要被猪拱了吧”的焦虑。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先问清楚再说。
“你们之间，什么关系啊？”
“就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还是他对你……”
“妈！”
林清语打断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冤枉了的无奈。
“我跟他就普通的同学关系。”
“那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苏婉完全没被她的无奈挡回去，继续追问。
林清语终于明白她妈在担心什么了。
她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着苏婉的眼睛，语气从无奈变成了郑重：“妈，我现在不谈恋爱的，而且我以后也不想谈恋爱。”
这话一出来苏婉和林远舟都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她说不想谈恋爱，而是惊讶她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不是十六岁女生被问到恋爱问题时该有的表情。
没有害羞，没有闪躲，没有故作镇定的强装，就是很平静很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很多年前就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实。
“不是爸妈不让你谈恋爱，你现在还太小了，才十六岁，刚上高一，学习要紧。”
“而且你们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思又不成熟，容易冲动，容易不负责任，你一个小姑娘跟人家走太近了，万一人家误会了你的意思，到时候吃亏的还不是你？”
“爸妈就是怕你上当受骗，你从小就没怎么跟男孩子打过交道，没有对这种事情的判断力。”
他们倒不是不让清语谈恋爱，十六岁谈恋爱在他们眼里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但毕竟是女儿，又长得好看，从小到大盯着她的男生就没少过。
他们怕的不是她谈恋爱，是她被人哄了骗了利用了，等受伤了再一个人躲回房间偷偷难过。
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苏婉自己年轻时也遇到过死缠烂打不怀好意的，那些记忆到现在都还很清楚。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林清语脑子里想的东西跟他们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看着父母放心的表情，心里默默补了半句他们没有说出口的真话。
她上辈子是个男的。
虽然这辈子从里到外都是女生了，但让她去跟一个男生谈恋爱，那个画面她自己想想都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不喜欢男生，也不是喜欢女生，就是单纯地觉得感情这件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不会有。
“好啦好啦。”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苏婉面前伸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
“妈，我饿了，我们去吃火锅吧。”
苏婉被她拉起来，看着她脸上那个“别再问了再说我就一个人去吃”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好好好，走吧走吧。”
她转头冲还在沙发上坐着的林远舟招手，“你还坐着干嘛，你闺女饿了。”
林远舟站起来去拿车钥匙，路过林清语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个揉头发的动作力道很轻，像是在说：行，你说了算。
在出门之前林清语突然想到什么说我要换个衣服爸妈等我一下。
苏婉和林远舟就坐在沙发上安静的等她。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条街道上，迈巴赫正平稳地行驶在晚高峰的车流里。
夏星瑶在十分钟前就被送到了家门口，下车的时候还特意绕到副驾驶窗口跟陆时洐约好了晚上开黑的时间，然后蹦蹦跳跳地进了小区。
车里只剩陆时洐和老陈两个人。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微声响和外面偶尔传来的喇叭声。
陆时洐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脑子里在复盘今天中午那几把排位。
林清语的瑶确实进步很快，治疗给得越来越及时，但意识还是差了点，有几波团战的站位太靠前了。
“少爷。”
老陈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
陆时洐从思绪里回过神，转过头看着老陈的侧脸。
“您应该看上的是那个个子高一点的女生吧？”
陆时洐正好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闻言直接被呛到了，一口水差点喷在挡风玻璃上。
他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拿纸巾擦着嘴，转头看着老陈那张波澜不惊的侧脸，对方的表情跟刚才说“好嘞”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自己问的不是“你看上哪个女生”而是“明天早上几点来接你”。
“什么看上了，我就是正常送同学回家。”
老陈笑了一下，点了下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弯了至少十五度，“对对，正常送同学回家。”
陆时洐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了，越解释越像此地无银。
他干脆把杯盖拧好，往椅背上一靠，闭目养神。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是嘴角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一路保持到了紫金苑别墅区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