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顾家庄特使到了。”
风子仲站在神仙谷石门外,手里的折扇敲了敲门环。
山门里没有回应。
只有一根箭矢穿过雾气,钉在他脚前。
风子仲低头看了看箭簇。
“谷中待客的规矩改了?”
石门后传来男人的声音。
“顾家庄的人,不欢迎。”
“我带了粮食。”
“不缺。”
“我带了药材。”
“不缺。”
“我还带了水稻种子、抗生素图纸和一份猫头鹰名单。”
门后安静下来。
风子仲合起折扇。
“现在缺不缺?”
石门缓缓打开。
两名持剑弟子站在门后,脸色发黄,嘴唇干裂。
风子仲从他们身边经过。
“你们脸色不太好。”
左边弟子挺直腰背。
“修行之人,清心寡欲。”
“清心寡欲不等于饿得站不稳。”
那名弟子脚下一晃。
风子仲伸手扶住他。
“三天没吃饱?”
弟子推开他的手。
“谷中自有灵药。”
“灵药能填肚子?”
“长老说,修行不可贪口腹。”
“那长老吃什么?”
弟子闭上嘴。
风子仲看向石阶上方。
“带路。”
“长老未曾召见。”
“我带着你们最缺的东西来。”
“你们若不见我,饿死之后别怪顾家庄没有给机会。”
两名弟子互相看了一眼。
最终,右边弟子转身。
“跟我来。”
神仙谷藏在群山深处。
谷中药田层层叠叠,屋舍沿山壁铺开。
外人进来,第一眼会被满山药草吸引。
风子仲却看见了药田边发黑的土。
也看见了几处荒废的水渠。
“你们三年没有换过田土?”
带路弟子脚步一停。
“你怎么知道?”
“草药长得不齐,叶片颜色也不对。”
“这不是药的问题,是地力耗尽。”
“你们把最肥的田种给药材,把最差的田留给粮食。”
“粮食当然越种越少。”
弟子回头瞪他。
“你懂什么?”
“我懂让一万人吃饱。”
风子仲抬手指向远处。
“那里原本是粮田吧?”
“后来改种灵芝。”
“收成如何?”
“今年只收了两筐。”
“种下去多少?”
弟子脸色变了。
风子仲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这座神仙谷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谷中人擅长医术、铸造和武学,却把种田当成低等活计。
他们守着山谷里的药材,却连最基本的粮食都保不住。
这不是缺一批粮。
是整个体系出了问题。
大殿门口,几名长老正在争执。
“外面的粮食不能随便进谷。”
“顾家庄的东西来路不清。”
“风子仲只是一个商贾谋士,凭什么对神仙谷指手画脚?”
“他带来的种子更不能种。”
“若坏了药田,谁来负责?”
风子仲站在门口听完,抬脚跨过门槛。
“我来负责。”
所有声音停下。
大长老坐在主位,须发花白,手里握着一串木珠。
“风子仲,你离谷多年,如今带着外面的铜臭回来,便要教我们做事?”
“不敢教。”
风子仲拱手。
“只是送粮、送药、送种子。”
“顺便提醒诸位,粮仓快空了。”
一名身穿灰袍的执事立刻起身。
“胡说!”
“谷中粮仓尚有三千石。”
“三千石够全谷吃多久?”
“半年。”
“错。”
风子仲打开折扇。
“按谷中弟子、杂役和药田工人的人数计算,只够二十七日。”
灰袍执事脸色一沉。
“粮仓账册由我亲自核验,你从哪里得到的消息?”
“账册不会骗人。”
“你看过?”
“看过。”
“不可能。”
“你把去年霉坏的粮食算进去了。”
“那些粮食尚可食用。”
“你自己吃过吗?”
灰袍执事顿住。
风子仲转身看向大长老。
“三千石是账面数字。”
“真正能吃的,不到六百石。”
“其中两百石已经发霉。”
“剩下的粮食,最多撑二十日。”
二长老拍案。
“危言耸听!”
“打开粮仓便知。”
灰袍执事抢先道:“粮仓乃谷中禁地,不能由外人进入。”
“我是外人?”
风子仲从袖中取出顾晚月的令牌。
“顾家庄特使,持南州都督府公印。”
“我不是来求你们开门。”
“我是来替谷中所有人查账。”
大长老看着令牌。
“神仙谷不受外界官府管辖。”
“那便不查。”
风子仲收起令牌。
“粮食吃完时,也不必向外面求救。”
“谷里有药草,可以换粮。”
“谁愿意拿药换粮?”
“各地商人都会来。”
“猫头鹰的人也会来。”
风子仲把一份名单放在案上。
“你们近三年卖出去的药材,有七成流进了猫头鹰的暗线。”
“其中三名采药队首领已经失踪。”
“还有一名执事,每个月从外面收一笔银子。”
灰袍执事猛地抬头。
“你血口喷人!”
“你腰间那块玉牌,是北境黑市的通行牌。”
“神仙谷弟子不能持外部势力令牌。”
“你怎么会有?”
灰袍执事下意识捂住腰间。
这个动作落入所有人眼中。
大长老抬手。
“搜身。”
灰袍执事转身便走。
两名护法同时拦住他。
玉牌从他腰间掉下。
正面刻着一朵黑莲。
大殿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风子仲看着灰袍执事。
“你可以不承认。”
“但账册、玉牌和你名下的银票,都在这里。”
灰袍执事握紧拳头。
“我只是替谷中换粮。”
“换粮需要把药材卖给猫头鹰?”
“他们给的价钱最高。”
“所以你把谷里的药材卖给他们,再用低价霉粮糊弄弟子?”
灰袍执事没有回答。
风子仲收起账册。
“大长老,粮仓必须现在打开。”
“我要让所有人亲眼看看,神仙谷究竟还剩多少粮。”
大长老闭上眼。
“开仓。”
灰袍执事猛地转身。
“不可!”
风子仲看向他。
“你说不可?”
“粮仓一开,谷中人心必乱。”
“不打开,二十日后便会死人。”
“你想借外力夺权!”
“我若想夺权,带来的就不会是粮食和种子。”
风子仲抬手指向殿外。
“我会带三千军进来。”
“你们挡不住。”
大长老睁开眼。
“够了。”
“带我们去粮仓。”
一行人走过半山腰。
谷中弟子纷纷停下脚步。
有人抱着药篓,有人扛着锄头。
他们不明白长老们为何同时前往地下粮仓,却从风子仲的脸色上看出了不安。
地下石门打开。
一阵霉味涌出。
风子仲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只是看着里面倒塌的粮袋。
灰袍执事此前说的三千石,只剩下不到百袋。
有些袋子装着沙土。
有些袋子装着发黑的谷粒。
还有一处角落堆着空箱。
大长老拄着拐杖走入粮仓。
他抓起一把粮食。
黑色粉末从指缝落下。
“这不可能。”
灰袍执事跪在地上。
“大长老,粮食只是暂时出了问题。”
“只要再给我半个月,我一定能……”
风子仲打断他。
“你没有半个月。”
“神仙谷只有二十日。”
“二十日后,所有人一起饿肚子。”
大长老转头看他。
“你带来的东西呢?”
“在谷外。”
“立刻运进来。”
“先签协议。”
“你还要谈条件?”
“不是我想谈。”
风子仲展开一卷文书。
“是顾家庄需要保证,送进来的粮食不会再被某个执事转卖。”
“神仙谷需要开放山门。”
“需要允许外部商队进出。”
“还需要派出医师、工匠和药师,前往岭南交流。”
一名长老怒道:“你要掏空神仙谷?”
“我是在救神仙谷。”
“留下来,粮食会越来越少。”
“打开门,谷里的本事才能换成粮食。”
大长老盯着文书。
“你回去告诉顾郡主。”
“她若真想救神仙谷,就亲自来谈。”
风子仲收起文书。
“她不会来。”
“为何?”
“她正在岭南等着开一座新工坊。”
“那里缺的是油。”
“不是你们的药。”
“可若神仙谷愿意出人,她便会给你们粮食、药材和机器。”
“这叫交易。”
“不是施舍。”
大长老看着空粮仓。
“她想换什么?”
“人才。”
“还有神仙谷的门。”
“门一开,外面的人会进来。”
“你们也会看见真正的天下。”
大长老久久没有开口。
灰袍执事跪在空粮袋旁,手指死死抠进地面。
他知道,神仙谷一旦签下协议,自己便再无藏身之处。
风子仲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长老,谷里的冬天快到了。”
“你们没有时间继续闭门争论。”
他抬起折扇,指向谷外。
“开门,或者等死。”
大长老慢慢走出粮仓。
经过众弟子时,他停下脚步。
“召集所有长老。”
“今夜议事。”
“议什么?”
“议神仙谷是否还要继续做神仙。”
“若不做神仙了呢?”
大长老看向风子仲。
“那便学着做活人。”
远处,风子仲按下袖中的通讯器。
“郡主,谷中粮仓已空。”
“内鬼确认。”
“谈判可以开始。”
通讯器里传来顾晚月的声音。
“很好。”
“让他们先饿一晚。”
“明日把第一车粮送进去。”
“让所有人看看,顾家庄不是来抢东西的。”
“是来告诉他们,活路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