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兽堂的后园。」
周允是在饲料房里听完这句话的。
他听完以后站着没有动,两只手还背在身后。
方牧把那本蓝皮册子从长桌上推到他面前。
「周先生,您在鉴兽堂两年零四个月。」
「两年零四个月。」
「您抄册子那间屋子在哪儿。」
周允把手从背后拿出来,走到长桌前面。
他没有说话,先把桌上的东西挪开了一块地方。
姜黎把笔递给他。他摇头。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
「鉴兽堂朝东开门。」他说,「进门是一个院子,院子南北各三间。北边三间是执事的屋子,南边三间是库房。」
他的手指往上挪。
「院子北头有个过厅,过厅后头是第二进。第二进只有五间,五间连着,是录事的屋子。我在最东头那一间。」
「五间往后呢。」
周允的手指停住了。
「五间往后是墙。」
方牧站在桌子那一头。
「多高的墙。」
「一丈五。」周允说,「青砖,墙头上铺了一层碎瓷片。」
「墙那边是什么。」
「我不知道。」
姜黎在旁边把笔放下了。
「您在那儿两年零四个月,您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
周允这一次答得很慢。
「我进去的第一个月问过一次。」他说,「我问的是同屋一个姓罗的录事。他没答我,他只说了一句:这话往后别问。」
「他为什么不答。」
「因为答了他也不知道。」周允说,「那五间屋子的窗户全朝南开。朝北那一面是实墙,一个窗洞都没有。」
饲料房里安静下来。
方牧把手按在桌沿上。
「周先生。」
「你说。」
「那扇门呢。」
周允抬起头。
「什么门。」
「您刚才画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方牧说,「您停的那个地方是第五间屋子的西头。」
周允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重新按在桌面上,往那个位置点了一下。
「有一扇门。」
姜黎往前走了半步。
「最西头那一间的后墙上有一扇门。」周允说,「木的,两扇,比寻常的门窄,上头没有匾。」
「通哪儿。」
「不知道。」
「您没开过。」
周允把手收回来。
「我在那儿两年零四个月。」他说,「那扇门我天天从它跟前过。它一次都没开过。」
饲料房外头有人在喊姜黎,是园门口那张桌子那边的。她应了一声,没有动。
「一次都没开过。」方牧说。
「一次都没开过。」
「您怎么知道它没开过。」
周允这一次抬起眼睛看他。
「因为门槛。」他说。
方牧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门槛上有灰。」周允说,「那五间屋子每天有人扫。地扫得干干净净,可那道门槛上一直有一层灰,灰上没有印子。」
「两年零四个月,一次印子都没有。」
「我走的前一天还看了一眼。」周允说,「还是那样。」
姜黎在桌子那一头开口了。
「那这扇门为什么要有。」
周允没有答她。
方牧站在长桌前面,把这些话在心里排了一遍。
一丈五的墙。朝北一个窗洞都没有的五间屋子。一扇天天有人从跟前过、两年零四个月没开过的门。
一条从加水站上去二里地的岔道,车辙很深。
一个朝南开的后园,门上没有牌子。
「周先生。」
「你说。」
「那道门槛上的灰,是从哪儿来的。」
周允站在原地。
饲料房里那盏灯这个时候还没点。门口那道光已经挪到长桌腿上去了。
「屋里扫得干净。」方牧说,「地上没有灰,门上也没有灰。可门槛上有一层,还天天有。」
周允把两只手慢慢背回身后。
「灰是从那边过来的。」
「灰是从那边过来的。」方牧说,「那扇门底下有缝。」
饲料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姜黎把笔重新拿起来了。
「方牧,你想干什么。」
方牧没有答她。
他走到饲料房门口,往通道那头看。
三十三个笼子排到底。最里头那一个空着,笼门上那块铁牌子锈得看不清字。
「秦九。」
秦九在通道那头应了一声。
「明天早上把三十三号笼腾出来。」
秦九跑过来了。
「牧哥,那个笼子空了十年了,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方牧说,「我要它明天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