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正堂从未如此拥挤过。
三百余名档头、番役、司房主事按品级站立,飞鱼服在昏黄的烛光下连成一片暗红色的波涛。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血腥气与新薰的檀香古怪混合的味道,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目光聚焦在那张空置了数日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魏忠贤立在椅侧,面白无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指尖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每隔三息便拨动一颗,规律得令人心慌。
“皇上驾到——”
尖锐的唱喏刺破死寂。那道玄色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整座厅堂像被无形的手按下去一截,膝盖撞击青砖的闷响如潮水般由近及远。
陈默没有立刻叫起。
他缓步走向主位,靴底与地砖碰撞出清晰的“咔、咔”声。经过第三排时,他忽然停下,俯身从一名百户腰间绣春刀的刀鞘缝隙里,拈出一片枯黄的落叶。
“秋深了。”皇帝的声音很轻,却在落针可闻的大堂里格外清晰,“连落叶都知道该归根了。”
他将叶片放在那名百户颤抖的手心里,继续向前走。
待他在太师椅上坐定,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才开口:“平身。”
众人起身时,陈默已接过王承恩递来的册子——正是昨日档案室整理出的第一批问题卷宗摘要。
“今日叫诸位来,不问功过,只问三件事。”皇帝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东厂自永乐十八年设立至今,为何而存?”
堂下一片死寂。这个问题太大,也太危险。
一名白发老档头硬着头皮出列:“回皇爷,为监察百官,肃清奸佞,护我大明江山永固。”
“说得好。”陈默点头,翻开册子,“那朕再问第二件——天启元年至今,东厂共立案一千七百余件,结案多少?其中证据确凿、经得起三法司复核的,又有多少?”
有人开始擦汗。
魏忠贤终于开口:“皇爷,东厂办案向来……”
“魏伴伴。”陈默温和地打断他,“朕在问东厂全体。”
他站起来,走到人群前:“第三问——去岁东厂支银八万两,这些银子花在何处?每一笔可有人核查?每一文可换来了应有的成效?”
三个问题像三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头。
陈默回到主位,将册子“啪”地合上:“朕知道,有些事积弊已久,非一人之过。所以今日,朕要给东厂一条新路。”
他拍了拍手。
四名小太监抬着一面蒙着红布的木架上前。红布揭开,是一幅巨大的板面,上面用磁石固定着数十枚木牌,分为三列:“反腐肃贪”、“京师治安”、“情报汇集”。
“即日起,东厂职能分三司。”陈默手指点过木牌,“一司专查贪腐,二司维持京畿治安,三司搜集内外情报。各司独立办案,直接向朕呈报。”
堂下起了骚动。这意味着原有的千户、百户体系被彻底打散,权力重新分配。
“此外,”皇帝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朕拟定《东厂办案规制十八条》,自明日起施行。其中有三条,诸位今日便须牢记——”
他展开黄帛,声音陡然严厉:“一,凡缉拿官吏,须有实证,不得私刑逼供;二,凡动用银钱,须有明细,不得虚报冒领;三,凡办案不力、欺上瞒下者……斩立决。”
最后三个字如冰锥刺骨。
陈默的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魏伴伴仍督东厂,但三司主事,朕要亲自任命。”他唤出三个名字——都是昨日在档案室里表现突出的年轻太监,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
三人出列跪倒时,脸上混杂着激动与惶恐。
“给你们三个月。”皇帝的声音重新缓和下来,“三个月后,朕要看各司的成效。做得好,重赏;做不好……”他笑了笑,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散会的铜锣敲响时,日头已西斜。
魏忠贤最后一个离开正堂。他走过那面崭新的职能板,伸手摸了摸“情报汇集”那块木牌,指尖冰凉。
远处廊下,三名新任主事被同僚围住,祝贺声中夹杂着难以察觉的妒忌。最年轻的那个——专司反腐的姓赵的主事——回头望了一眼,正对上魏忠贤幽深的目光。
年轻人迅速低头,但魏忠贤已看清他眼底那簇火。
那是渴望往上爬的火,也是能烧毁一切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