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杨夜睁开眼睛。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在墙壁上投下模糊的灰白。她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平稳,缓慢,带着进山前的最后一丝平静。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是王胖子在整理装备;楼下厨房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顺子应该在做早饭。
五个小时的睡眠,质量很差。她一直在做梦,梦里全是冰河、峡谷,还有青铜箭头上那些流动的纹路。
杨夜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房间。她看了看手表,四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她掀开被子,冷空气瞬间包裹了身体。房间里的暖气在夜里停了,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杨夜打了个寒颤,迅速穿上衣服——保暖内衣,加绒冲锋衣,防水裤,厚袜子,登山靴。每一层都仔细检查,确保没有缝隙能让寒气钻进来。
背包已经收拾好,靠在墙边。她走过去,再次打开检查:匕首在侧袋,仿制黑驴蹄子在密封袋里,能量压缩饼干分装在三处,张起灵自制的伤药在防水盒中,老式加密手机电量满格,伪造的身份证件放在最内侧的暗袋。还有简易冰层探测工具、绳索、冰镐、头灯、备用电池、保温水壶、压缩睡袋……
一切就绪。
杨夜拿起背包,感受了一下重量——大约二十五公斤。不算轻,但在可承受范围内。她背好背包,调整肩带和腰带,让重量均匀分布在腰部和肩膀。
然后,她拿出了那枚青铜箭头。
箭头躺在掌心,冰凉,沉默。在灯光下,它表面的锈迹呈现出暗绿色的光泽,像某种古老的苔藓。杨夜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把它放进贴身口袋,紧贴着胸口的位置。金属的冰凉透过衣服传来,让她清醒了一些。
四点五十八分。
她关掉灯,推开房门。
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吴邪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正在戴手套。他穿着红色的冲锋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团暗火。看到杨夜,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胖子的房门开了。他背着巨大的背包走出来,背包的侧面挂着冰镐和工兵铲,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早啊各位。”王胖子压低声音说,但语气里还是带着惯有的轻松,“这天气,够劲儿。”
杨夜看向窗外。天色还是深蓝,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雪花在窗外飘着,不大,但很密,像筛下来的面粉。地面已经积了一层薄雪,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下楼吧。”吴邪说。
三人走下楼梯。楼下大厅里,炉火已经重新燃起,火光跳跃,驱散了部分寒意。顺子站在炉子边,手里端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热气腾腾的小米粥。黑瞎子坐在桌边,正在检查一把匕首的刀刃。张起灵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雪。
“吃饭。”顺子把锅放在桌上,“吃完就走。”
粥很稠,里面加了红枣和花生,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每人还有两个馒头,夹着咸菜和煎蛋。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气氛凝重得像压在头顶的乌云。
五点十分,顺子放下碗。
“检查装备。”他说。
众人起身,开始最后的检查。背包带是否牢固,冰镐是否绑紧,头灯电量,水壶是否装满,手套帽子围巾……顺子一个个看过去,偶尔伸手调整一下某个人的背包带,或者提醒某个人把鞋带系紧。
“记住,”顺子说,声音低沉而严肃,“进了山,一切听我指挥。我说停就停,我说走就走,我说撤就撤。别逞能,别自作主张。山里死个人,连尸体都找不回来。”
没有人反驳。
五点二十分,顺子推开客栈的门。
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杨夜眯起眼睛,拉紧了冲锋衣的帽子。门外,小镇还在沉睡,只有几盏路灯在风雪中发出昏黄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积雪上连脚印都没有。
“走。”
顺子率先踏出门口,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飞。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手里拿着一根登山杖,杖尖在雪地上戳出一个个小洞。
张起灵跟在他身后,黑色的冲锋衣几乎融进夜色里。吴邪第三,王胖子第四,黑瞎子第五。杨夜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客栈——老旧的木楼在风雪中沉默着,二楼的窗户黑着,像一双闭上的眼睛。
然后她转身,跟上队伍。
小镇很快被甩在身后。他们沿着一条冻硬了的土路向北走,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杨树,树枝上积着雪,像挂满了白色的棉絮。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响,声音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天渐渐亮了。
但亮得并不痛快。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色,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伸手就能摸到。雪花还在飘,比刚才更密了一些。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带着长白山特有的、凛冽的寒气。
杨夜拉高了围巾,遮住口鼻。呼出的气在围巾边缘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她启动了【环境感知】。
技能展开的瞬间,周围的世界变得清晰而立体。雪花的轨迹,风的流向,地面的硬度,空气的温度和湿度……所有信息像潮水一样涌入脑海。她“看”到前方五十米处有一处凹陷,积雪下面可能是冻裂的土坑;“听”到左侧树林里有一只松鼠在巢穴里翻身;“感觉”到气温在缓慢下降,目前是零下十二度,并且还在降。
她维持着技能的运转,像一张无形的网,以自己为中心向周围扩散。半径一百米,这是她目前能稳定维持的范围。再远,信息的清晰度就会下降,消耗也会剧增。
队伍沉默地行进着。只有登山杖戳进雪地的声音,和靴子踩碎积雪的声音。顺子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他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哪里该绕开,哪里可以直走,几乎不用思考。
一个小时后,他们离开了土路,开始上山。
坡度很缓,但脚下的路变成了积雪覆盖的斜坡。雪更深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顺子调整了路线,选择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走。溪床里的石头被冻得硬邦邦的,上面覆盖着雪,但比松软的雪地好走一些。
杨夜保持着【环境感知】的运转。她“看”到溪床两侧的山坡上,有几处积雪特别厚的地方,下面是空的——可能是被雪覆盖的灌木丛,也可能是小型的雪窝。她标记了这些位置,提醒自己经过时要小心。
海拔在缓慢升高。
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五度。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粉,打在脸上生疼。杨夜把护目镜戴上了,镜片很快蒙上了一层白雾。她擦了擦,雾气又迅速凝结。
“休息十分钟。”顺子在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停下。
众人放下背包,靠在石头上喘气。杨夜摘下护目镜,从背包侧袋拿出保温水壶,喝了一口热水。水温已经降了不少,但喝下去还是能带来一丝暖意。
她重新启动【环境感知】,这次将范围扩大到一百五十米。
技能展开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除了他们六个人的生命体征——六个稳定的热源,在寒冷的背景中像六盏微弱的灯——她还“感知”到了别的东西。
在西北方向,大约一百二十米处,有四个热源。
他们移动得很慢,几乎和杨夜他们的速度同步。四个人,呈菱形队形,彼此间隔大约十米。其中一个人的热源特别强,体温比正常人高出一到两度——可能是穿了特殊的加热装备,也可能是身体代谢异常。
薛五的人。
杨夜不动声色地喝了口水,将水壶放回侧袋。她调整了【环境感知】的聚焦方向,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那四个热源。
他们携带的装备很重——从热源的分布和移动时的能量波动来看,每个人至少背负了三十公斤以上的重量。而且,其中两个人的背包里,有某种持续散发热量的东西。不是人体,是机械或者电子设备。
炸药?还是其他东西?
杨夜记下了这些信息。然后,她将感知范围继续扩大。
一百八十米,两百米,两百二十米……
在东南方向,两百五十米处,她“捕捉”到了另一组热源。
只有两个。
但这两个热源的移动方式很奇怪。他们不是沿着山路走,而是在树林间穿行,路线曲折,忽左忽右,像是在躲避什么,又像是在追踪什么。他们的速度很快,比杨夜他们快,也比薛五的人快。而且,他们的体温……很低。
低得不正常。
正常人在这种气温下,即使穿着保暖装备,体表温度也会在三十度左右。但那两个热源,体表温度只有二十五度,甚至更低。像是……死人。
但死人不会移动。
杨夜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她维持着技能的运转,仔细“观察”那两个热源。他们的移动几乎没有声音——至少在她的感知范围内,听不到脚步声,听不到呼吸声,只有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而且,他们的生命体征很微弱,微弱到几乎要消失在背景噪音里。
如果不是【环境感知】对生命能量的敏感度极高,她根本发现不了他们。
“时间到了。”顺子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
杨夜收回技能,睁开眼睛。大脑传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长时间维持大范围的感知,对精神力的消耗不小。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让头脑清醒一些,然后背起背包,跟上队伍。
“怎么样?”吴邪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问。
杨夜看了他一眼。吴邪的脸色被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很清醒。
“有人跟着。”她简单地说。
“几个?”
“至少两拨。一拨四个,在西北边,应该是薛五的人。另一拨两个,在东南边,身份不明。”
吴邪的眉头皱了起来:“两个?你确定?”
“确定。”
“距离?”
“薛五的人大约一百二十米,不明身份的大约两百五十米。但他们移动很快,距离在缩短。”
吴邪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告诉顺子。”
杨夜加快脚步,走到顺子身边。顺子正用登山杖探路,杖尖戳进雪地,试探下面的硬度。
“顺子哥。”
顺子侧头看了她一眼。
“西北方向一百二十米,有四个人跟着。东南方向两百五十米,有两个。”杨夜说,声音压得很低,“后者移动很快,体温很低。”
顺子的脚步没有停,但握着登山杖的手紧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静,“继续走。”
杨夜回到自己的位置。她知道顺子听进去了——这个老向导的警惕性比他们任何人都高。
队伍继续向上。
坡度越来越陡。他们离开了溪床,开始沿着一条之字形的山路向上攀登。雪更深了,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下一个雪坑。体力消耗急剧增加。
风也更大了。
狂风卷起山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雪雾。能见度降到了不足二十米。前面的顺子几乎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只能看到他军大衣的轮廓在风雪中晃动。
杨夜再次启动【环境感知】。这次她将范围缩小到一百米,但提高了精度。
薛五的人还在西北方向,距离缩短到了一百米。他们显然也受到了风雪的影响,速度慢了下来。那四个热源聚集在一起,似乎在商量什么。
东南方向的那两个热源……不见了。
杨夜心里一紧。她扩大感知范围,向东南方向扫描。一百五十米,两百米,两百五十米……
没有。
那两个低体温的热源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雪地里没有脚印——至少在她的感知范围内,没有发现新的足迹。他们要么是退走了,要么是……用了某种方法隐藏了自己的踪迹。
杨夜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风雪,而是来自心底。
她关闭技能,节省精神力。风雪太大了,维持感知的消耗是平时的两倍。她需要保留体力,应对接下来的路程。
“还有多远?”王胖子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顺子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指了指前方。
透过雪雾,杨夜隐约看到了一片黑色的轮廓——那是山崖,像一堵巨大的墙,横亘在前方。山崖的底部,有一个缺口,像被斧头劈开的一道裂缝。
无名峡谷的入口。
队伍加快了脚步。最后的几百米,他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雪坡太陡,脚下打滑,杨夜好几次差点摔倒,全靠登山杖撑住了身体。
中午十二点十七分,他们到达了峡谷入口。
风突然小了。
不,不是小了,是被挡住了。峡谷两侧是高耸的黑色岩壁,像两扇巨大的门,将风雪挡在了外面。谷内的雪明显薄了很多,地面裸露着黑色的岩石和冻土。光线很暗,岩壁挡住了大部分天光,谷内像黄昏一样昏暗。
顺子在入口处停下。
他摘下帽子,擦了擦脸上的雪水,然后抬头看着峡谷深处。谷道蜿蜒向前,消失在黑暗里。两侧的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冰层,冰层下面,隐约能看到某种深色的、像是苔藓或者地衣的东西。
“就是这里。”顺子说,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带着一种空洞的回音。
众人放下背包,喘着气。杨夜摘掉护目镜,揉了揉被勒疼的鼻梁。她启动【环境感知】,扫描谷内的情况。
技能展开的瞬间,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干扰。
就像收音机调到了错误的频率,各种杂乱的信息涌进脑海——岩石的温度,冰层的厚度,空气的流动,远处细微的水滴声……但这些信息是破碎的,扭曲的,像被打碎的镜子。她试图聚焦,试图理清这些信号,但每次刚要抓住什么,信号就跳开了。
【环境感知】受到了某种干扰。
杨夜心里一沉。她尝试启动【环境解析】,但技能刚展开就自动关闭了——系统提示:“当前环境存在高浓度异常能量场,技能运行受阻。建议宿主谨慎行事。”
异常能量场。
她看向峡谷深处。昏暗的光线下,谷道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蜿蜒着钻进山体深处。两侧的岩壁沉默地矗立着,冰层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
“这地方不对劲。”王胖子说,他搓着手,哈出的气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太安静了。”
确实安静。谷外还能听到风声,但谷内几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鸟叫,没有虫鸣,甚至连雪落的声音都没有。空气凝固得像一块冰。
顺子点了一支烟,火光在昏暗里一闪。他深吸一口,吐出烟雾,然后说:“这峡谷,本地人很少走。”
“为什么?”吴邪问。
“传说。”顺子弹了弹烟灰,“进去的人,容易迷路。不是普通的迷路,是‘鬼打墙’。明明往前走,走着走着又回到原地。有人在里面转了三天,最后饿得不行,爬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人说,晚上能听到谷里有声音。不是风声,是……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什么。”
黑瞎子走到岩壁边,伸手摸了摸冰层。他的手指在冰面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回。
“冰很厚。”他说,“至少冻了十几年。下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王胖子问。
黑瞎子没回答,只是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一直站在入口边缘,背对着众人,看着峡谷深处。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尊黑色的雕像,一动不动。
杨夜从贴身口袋里拿出了青铜箭头。
箭头在掌心里,冰凉。但几秒后,它开始发烫。
温度上升得很快,从冰凉到温热,再到烫手,只用了不到十秒钟。杨夜咬紧牙关,没有松手。她低头看去——箭头的表面,那些锈迹下面,纹路再次显现。
这次更清晰。
像血管,像树根,像地图上的河流。所有的纹路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峡谷深处。
箭头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肤。杨夜感到一阵刺痛,但她没有松手。她盯着那些纹路,试图记住每一个分叉,每一个转折。纹路在流动,在变化,最后汇聚成一个明确的指向——沿着谷道向前,大约五百米后右转,那里有一条隐蔽的岔路。
然后,温度开始下降。纹路逐渐隐没,消失在锈迹之下。
箭头恢复了冰凉。
杨夜抬起头,看向张起灵。张起灵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过身。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杨夜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箭头。张起灵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几乎难以察觉。但杨夜看懂了。
张起灵转过身,面向峡谷深处。他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然后迈步,踏进了峡谷。
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