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夜被张起灵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山林里。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右臂还在剧痛,每走一步都牵扯伤口,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吴邪架着王胖子跟在后面,两人的喘息声很重。霍仙姑和她的手下走在最前面,刀疤脸的肩膀用撕下的衣服简单包扎,血迹已经凝固成暗红色。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霍仙姑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几块巨大的岩石散落在空地边缘,像天然的屏障。一条小溪从空地一侧流过,水声潺潺,清澈见底。
“在这里休整。”霍仙姑的声音很冷。
她走到一块岩石旁坐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刀疤脸站在她身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肩膀的伤口显然还在疼。
杨夜被张起灵扶着坐到另一块岩石上。岩石表面冰凉,透过衣服传来。她靠着石壁,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右臂的伤口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有某种东西在皮下蔓延。
“你的手。”张起灵蹲下身,轻轻托起她的右臂。
他的手指很凉,触碰伤口时,杨夜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张起灵皱眉,从自己背包里取出急救包。吴邪也走了过来,把王胖子安顿在旁边,然后从背包里翻出纱布和消毒水。王胖子靠在岩石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杨夜的手臂,哑着嗓子说:“丫头,你这伤……得赶紧处理。”
“我知道。”杨夜咬着牙说。
张起灵用剪刀剪开她右臂的衣袖。布料黏在伤口上,撕开时带起一片血肉。杨夜闭上眼睛,额头渗出冷汗。伤口比她想象的更严重——从手肘到手腕,整条手臂的皮肤都呈现出暗红色,像是被烫伤一样。最严重的是小臂处,那里的皮肉已经翻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甚至能看到一点白骨。伤口边缘有黑色的细线在蠕动,像是某种活物。
“这是什么?”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用消毒水冲洗伤口。消毒水接触到伤口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白色的泡沫。杨夜疼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手心。
“是古楼里的东西。”霍仙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过来,站在几步外看着杨夜的伤口。她的眼神很冷,像在观察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那晶体爆炸时溅出的能量碎片,”霍仙姑继续说,“有一部分进入了你的伤口。如果不处理,它会慢慢侵蚀你的身体,最后……”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怎么处理?”张起灵抬起头,看向霍仙姑。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某种锋利的东西。
霍仙姑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自己背包里取出一个小瓷瓶。瓷瓶是青花瓷的,瓶口用蜡封着。她打开蜡封,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掌心。粉末很细,像墨粉,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草药味。
“这是用黑狗血、朱砂和七种驱邪草药炼制的药粉,”霍仙姑说,“能暂时压制那股能量。但只是压制,不是清除。”
她把药粉递给张起灵。
张起灵接过药粉,没有立刻使用,而是看向杨夜。
杨夜点了点头。
张起灵这才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伤口时,那些黑色的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剧烈地蠕动起来。杨夜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比刚才消毒时还要强烈。她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
几秒钟后,疼痛渐渐减轻。伤口处的暗红色开始褪去,变成正常的红肿。那些黑色的细线也消失了,像是被药粉压制住了。
张起灵用纱布把伤口包扎好。他的动作很熟练,纱布缠得不松不紧,既不会压迫伤口,又能起到固定作用。
“谢谢。”杨夜轻声说。
张起灵没有回应,只是站起身,走到小溪边洗手。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左肩的衣服上也有血迹渗出来——那是之前枪伤裂开留下的。
杨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转过头,看向霍仙姑。
霍仙姑已经回到自己的位置,正在清点人数。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少了两个。”她冷冷地说。
刀疤脸站在她身边,低声说:“老六和阿宁在甬道里失散了。当时太乱,我喊了他们,但没回应。”
“薛五的人呢?”霍仙姑问。
刀疤脸沉默了几秒,说:“刀疤脸和另一个兄弟……死在崩塌里了。我亲眼看到一块巨石砸下来,他们没躲开。只剩下一个小弟,吓破了胆,现在躲在那边。”
他指了指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
杨夜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到树后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人抱着头,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泥土和血迹,眼神空洞,像是精神已经崩溃了。
“废物。”霍仙姑冷冷地说。
她站起身,走到空地中央,环视了一圈。
杨夜、张起灵、吴邪、王胖子、刀疤脸,还有那个吓破胆的小弟。
七个人。
进入古楼时,他们这边有霍仙姑和三个手下,加上杨夜四人,总共八个人。薛五那边有刀疤脸和两个手下,总共三个人。汪三爷那边有五个人。阿宁是单独行动的。
现在,霍仙姑损失了一个手下,薛五损失了两个手下,只剩下一个吓破胆的小弟。阿宁和霍仙姑的另一个手下失散,生死不明。汪三爷那边,杨夜记得他带出来两个手下,加上他自己,总共三个人。汪灿没有出来。
伤亡惨重。
霍仙姑的脸色铁青。她走到杨夜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黑色玉牌上。
玉牌现在很安静,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只有偶尔会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像心跳一样。玉牌摸起来温温的,不像之前那样烫手。
“你拿到了什么?”霍仙姑问。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藏着某种压抑的东西。
杨夜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系统。
系统界面在眼前展开。
【物品:黑色玉牌】
【状态:能量耗尽(恢复中)】
【新属性解锁:协议节点密匙(残损)】
【权限等级:低】
【功能描述:可小幅提升对古墓环境解析精度,微弱干扰同类法器】
【备注:该物品为“观测者协议”的节点密匙之一,因长期脱离协议网络且遭受损坏,目前功能受限。完整修复需找到其他节点或协议核心。】
协议节点密匙。
杨夜睁开眼睛,看向霍仙姑。
“它现在更像一个钥匙,”她说,“或者说,一个权限令牌。”
“权限?”霍仙姑皱眉。
“对。”杨夜举起玉牌,“它能让我……更清楚地看到古墓里的东西。比如机关的位置,能量的流向,还有一些隐藏的通道。也能干扰一些类似的法器,但效果很弱。”
她省略了“系统”的部分,只说出了玉牌表面的功能。
霍仙姑盯着玉牌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杨夜能看出她眼中的挣扎——一方面,她想要这块玉牌,想要它可能带来的秘密和力量;另一方面,她也清楚,玉牌现在已经和杨夜绑定,强行夺取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更重要的是,张起灵站在杨夜身边。
霍仙姑最终移开目光。
“我这次来,本来是想找一件东西,”她说,“一件张家的旧物。我以为它在古楼里,但现在看来……可能那晶体就是。”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甘。
“晶体炸了,”杨夜说,“什么都没剩下。”
“我知道。”霍仙姑冷冷地说,“所以我这次算是白跑一趟。还损失了一个手下。”
她看向那个吓破胆的小弟。
那小弟还躲在树后,浑身发抖。霍仙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小弟抬起头,看到霍仙姑,吓得往后缩了缩。
“霍……霍当家……”他的声音在发抖。
“薛五的人,就剩你一个了?”霍仙姑问。
小弟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刀疤哥……刀疤哥他死了……还有阿强……他们都死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霍仙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冷漠。
“回去告诉薛五,”她说,“古楼塌了,东西没拿到。他的人死了,是他自己没本事。如果他想找麻烦,我随时奉陪。”
小弟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
“滚吧。”霍仙姑说。
小弟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树林深处跑去。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树木间,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和压抑的哭泣声。
霍仙姑转过身,看向杨夜。
“玉牌在你手里,”她说,“但你要小心。这东西会引来很多麻烦。汪家的人不会放过你,九门里也有很多人盯着。你现在的处境,比在古楼里更危险。”
杨夜点头。
她知道。
从拿到玉牌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霍仙姑问。
杨夜沉默了几秒,说:“先处理伤口,然后……调查玉牌的用途。”
“调查?”霍仙姑挑眉,“你知道怎么调查?”
“总会有办法的。”杨夜说。
霍仙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冷,没有温度。
“有意思,”她说,“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拿着张家的东西,说要调查它的用途。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笑话。”霍仙姑说,“或者,一个陷阱。”
她转身,走向刀疤脸。
“我们走。”
刀疤脸点头,背起背包,跟在她身后。
霍仙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杨夜一眼。
“如果你真的想调查玉牌,”她说,“可以来北京找我。霍家有些资料,可能对你有用。但记住,这不是免费的。你需要付出代价。”
说完,她转身离开。
刀疤脸跟在她身后,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树林深处。
空地上一片寂静。
只有溪水流动的声音,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杨夜坐在岩石上,看着手中的玉牌。
玉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一样,若隐若现。她能感觉到玉牌里微弱的心跳,像是某种活物。
“她走了。”吴邪说。
他走到杨夜身边坐下,从背包里取出水壶,递给杨夜。
杨夜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水很凉,流过喉咙时带来一丝清凉感。她感觉精神好了一些。
“霍仙姑这个人,”吴邪继续说,“我三叔说过,她做事从来只看利益。她刚才说可以帮你,但肯定有条件。你要小心。”
“我知道。”杨夜说。
她把水壶还给吴邪,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站在小溪边,正低头看着水面。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左肩的衣服上,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小哥的伤也需要处理。”吴邪说。
张起灵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走过来。
他在杨夜身边坐下,从背包里取出纱布和消毒水,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消毒,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
杨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在古楼里,是他一次次救了她。
在崩塌时,是他护着她逃出来。
现在,他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处理伤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小哥,”她轻声说,“谢谢。”
张起灵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他没有说话,但杨夜能感觉到,他听到了。
王胖子靠在岩石上,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我说你们俩,”他的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调,“这气氛怎么这么沉重?咱们不是活着出来了吗?活着就是胜利啊!”
吴邪也笑了。
“胖子说得对,”他说,“咱们还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杨夜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是啊,还活着。
在经历了古楼的恐怖,经历了崩塌的绝望,经历了生死一线的逃亡之后,他们还活着。
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但她又想起霍仙姑的话。
“你现在的处境,比在古楼里更危险。”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牌。
玉牌安静地躺在掌心,温温的,像一颗心脏。
系统界面在意识中展开。
【任务:调查玉牌真正用途】
【时限:30天】
【失败惩罚:权限剥夺,系统离体】
三十天。
她只有三十天的时间,去调查这块玉牌的用途,去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选中她,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而在这三十天里,汪家的人会来找她,九门的人会盯着她,霍仙姑会等着她付出代价。
麻烦,才刚刚开始。
“我们……”吴邪开口,声音有些犹豫,“我们算成功了吗?”
他看向杨夜,眼神里有一丝迷茫。
杨夜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拿到了些东西。”
她举起玉牌。
“但也惹上了麻烦,”她继续说,“很大的麻烦。”
吴邪点头。
他明白。
王胖子也明白。
张起灵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风吹过空地,带来树林深处潮湿的气息。溪水潺潺流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悠长。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
但杨夜知道,这平静只是表象。
湖面下的漩涡虽然平息了,但水下的暗流还在涌动。古楼虽然沉没了,但秘密还在水底沉睡。玉牌虽然安静了,但它的心跳还在继续。
而她,被卷入了这一切的中心。
她握紧玉牌,感受着它温热的触感,然后抬起头,看向树林深处。
那里,是霍仙姑离开的方向。
也是未来要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