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袁文会接着赶路。头一辆车上，吴二秃带着几个人一个劲儿往前探路；后面那辆车上，冯小算盘死死盯着箱子，车底装了袁文会的所有家当，压得车身很沉。
中午过后，他们路过一段土坡，旁边是沟，后头是土岭。张四娃远远瞅了一眼，沈行只是摇了摇头。那段路虽说适合拦车，可离集市太近，枪一响，一条道上的人都能知道有车队被打劫了。
到了第三天，袁文会心里才慢慢松了口气。他们离天津已经老远了，离山海关也就剩百八十里地。只要再熬完这段路，到关前找相熟的日本人打个招呼，到了关外就好办了。奉天在他心里，就像远处的一盏灯，灯底下有日本人的官府，有满洲国的军队，还有他这些年替日本人办事攒下的老交情。他不敢说这些交情能换来荣华富贵，可保一条命，总没问题吧。
他坐在第二辆车里，脸色比前两天好看了点儿。车厢里还飘着药味儿，那个病秧子靠在一边打盹，时不时咳两声。袁文会穿着灰布棉袍，脸上的假胡子被汗和灰糊得直发痒。他掀开帘子一角，瞅着路边的田地、稀稀拉拉的树影，还有远处灰蓝的天，绷了好几天的心，终于放松了一些。
“还有多远？”他压着嗓子问。
车外的人回话：“袁爷，顺着这条路接着走，天黑前能到下一个落脚的地方。再往东，就离关口不远了。”
袁文会嗯了一声，把帘子又放了下来。
他这次带出来十几个能打的好手，都是这些年从堂口、烟馆里挑出来的。
头车有吴二秃盯着，后车有冯小算盘带着几个护卫守着金条，第二辆车旁边还跟着两个贴身保镖。路上真遇上劫匪，这些人完全能应付。再说他走得急，还放了假消息，老宅子那边也留着人装样子，就算天津城里有人反应过来，也未必追得上。他这么一想，心里就更踏实了。
大车驶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斜了。这片林子不大，树也不粗，夹在土路和浅沟中间。路从林子边上穿过去，东边有一道矮土坡，西边是荒草和几棵歪脖子树。平时这儿也就是路人避风歇脚的地方，说不上险，也说不上偏，前后路都能瞅见一截，车夫压根不会觉得，这儿能藏着人正准备打劫。
头车先开到林子边上，车轮碾过硬土，发出闷闷的声响。吴二秃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短枪，眼睛左右扫了一圈。林子里只有风声，土坡上几丛荒草趴着，浅沟底下也安安静静的。
林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叫。那声音混在树叶沙沙响里，就像山雀在枝头上扑腾了一下。吴二秃只扫了一眼，就抬手让车队接着往前走。
土坡后头，沈行的人都已经把枪端稳了。这是事先约好的信号：头车进了埋伏圈，中间的车跟着进来，等后车再往前挪个十几米，三辆车就全进射击范围了。
二十个老兵早就分散开，埋伏在林边、土坡和浅沟后头。每个人的位置都提前踩过点，谁打头车、谁压后车、谁盯车夫、谁盯护卫、谁对付第二辆车旁边的贴身保镖，都分得明明白白。距离不到一百米，对这些人来说，短管子、快慢机和手枪就够用了。
沈行趴在土坡后头，眼睛死死盯着第二辆车。他等头车过了林子口，中间的车走到路当中，后车也慢慢跟了进来。三辆车被这片小树林和浅沟夹在中间，前后离得不算远，护卫的视线又被车厢、树干和土坡挡得七零八落。动手早了，后车还没全进来；动手晚了，头车就该出林子了。就这会儿，三辆车正好全困在网里。
沈行抬起手。手往下一落。 第一排枪几乎同时响了。声音不算大，可密得很，短促得像一把铁梳子，猛地从林子里刮过去。头车旁边两个护卫最先中弹倒下，吴二秃刚要拔枪，胸口和肩膀接连中了好几枪，整个人从车辕上栽了下来。车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鞭子掉在车板上，还没喊出声，就被沟边的人一枪撂倒。
后车的人反应慢了半拍。冯小算盘坐在车边上，听见枪响就往箱子上扑，像是要护着什么东西。张全那边的枪打得很准，两个护卫刚从车后绕出来，就被打倒在路边。还有一个想往车底下钻，被张四娃从侧面打中了腿，跟着又补了一枪，滚在车轮底下直抽抽。
第二辆车旁边的贴身保镖拔枪最快。他们是袁文会带出来保命的，确实比普通混混反应快的多。头一轮枪响过后，俩人一个扑向车厢，一个对着林子还击。
子弹打在树干上，溅起不少木屑。孙长顺从浅沟里压着火力，旁边两个老兵分开打，把那人逼到了车轮后头。另一个刚掀开帘子，想把袁文会拽下车，土坡上的短管子斜着扫过来，那人半边身子撞在车厢上，血溅得车帘里到处都是。
打伏击这种事儿，对沈行这队人来说，早就熟得不能再熟了。
东北雪地里他们打过鬼子，天津城里也收拾过汉奸和便衣。现在对付袁文会这十几个打手，地形、距离、火力全占着优势，结果从头一声枪响的时候，就定了。
第二轮枪响过后，路上还能站着的人就没几个了。头车的骡马受了惊，拖着车往前窜了几步，被前头的人一把拽住缰绳。后车歪在路边，车轮卡进浅沟里，车厢里一个木箱子翻倒，发出沉沉的闷响。
冯小算盘趴在箱子边上，背上中了一枪，身子还在抖。他嘴里不知道是在念佛，还是在求饶，可没人搭理他。
袁文会在第二辆车里中了两枪。第一枪打在肩膀下面，第二枪从肋骨缝穿了进去，内脏被子弹搅成了一锅粥。他被车厢里那个病秧子压了一下，整个人摔在车板上，嘴里不停往外冒血沫。外头的枪声已经停了，可他耳朵里还嗡嗡直响，就像无数个算盘珠子在里头乱撞。
他想喊吴二秃，喉咙里只涌上来一口血。他又想去摸袖子里的短枪，可手指头已经不听使唤了。枪就在腰边，枪柄被血浸得滑溜溜的。他使劲吸气，胸口却像压着块烧红的烙铁，每喘一口气，血就从嘴角往外冒。
这时候，车帘子被人掀开了。光亮从外头照进来，晃得他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