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家人后,柒月牵着枣红马在夜色中走了很远,直到看不见营地的火光,才翻身上马。
她没有立刻赶路,而是放慢了速度,让马沿着官道慢慢走。
从这儿到益州,骑马快走要半个多月,慢走要二十多天,流放队伍走得慢,至少还得一个月才能到,她先到一步,把落脚的地方安排好,该打点的打点好,等家人到了,直接入住就行。
打定主意,柒月双腿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跑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她已经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拢共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街上零零散散开着几家铺子,卖包子的、卖杂货的,还有一间小茶馆。
柒月把马拴在茶馆门口的拴马桩上,撩帘子进去。
“客官,喝茶?”伙计迎上来。
“来壶茶。”柒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再上两个包子。”
包子端上来,柒月就着茶水吃了两个,胃里有了东西,人也精神了些。
吃完正要走,隔壁桌两个商贩的谈话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黑风林那边又出事了。”
“什么事?”
“上个月过路的商队,连人带货全没了,官府去查,查了半个月连个影子都没找到,就那么没了。”
“可不是,那地方邪性得很,我绕路走。”
柒月端着茶碗的手顿了顿。
黑风林。
她在周海给的地图上见过这个地名,在官道西边,离主路大约三十里,山高林密,是益州出了名的匪患之地。
她没多想,放下茶碗,结了账,牵马出了镇子。
马跑了一上午,日头渐渐升到头顶,晒得人昏沉沉的。
柒月在一处溪流边停下来歇脚,马拴在树下,她去溪边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激在脸上,驱散了几分燥热。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上游那片灌木丛后头,有几道视线黏在她身上。
柒月没抬头,也没紧张兮兮地四处张望,就那么若无其事地洗脸、喝水。
那几道视线还在。
她这是被人盯上了?
有意思。
柒月歇够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牵着马继续上路。
走了大约一里地,官道分了个岔,左边那条路平坦开阔,是正路;右边那条小路弯弯曲曲往西边山里钻,路口立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大字:黑风林。
柒月在岔路口站定,往右边那条小路瞅了一眼。
好家伙,那林子密得跟锅盖似的,树冠一层叠一层,大白天从外面往里看也是黑洞洞的,像个大张着嘴等猎物自己往里送的兽口。
身后的视线更黏糊了。
柒月连犹豫都没犹豫,牵着马就拐进了那条小路。
对方把她当成了肥羊,就算她不进去,对方估计也会想办法让她进去。
都说夜黑风高杀人夜,这么大的林子,不就是杀人越货的好地方么?
身后的灌木丛里传来极轻的窸窣声,随后脚步声一点点围了上来。
进了林子才知道什么叫“黑风林”。
小路越走越窄,两边伸出来的树枝刮在袖子上,沙沙作响,枣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蹭了两下,大概也觉出了危险。
柒月轻轻拍了拍马脖子,继续往里走。
这马被她喂了点灵泉,不止通了几分灵性,也健壮了些。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林子忽然敞亮了些,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块大石头,石头上面坐着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的,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右下巴,瞧着就凶,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腰间别着把砍刀,脚边扔着几个啃了一半的野果子核。
看见柒月,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瞧着挺憨,“哟呵,还真有不怕死的敢往这条路上走。”他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小娘子,一个人啊?”
柒月脚步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慌张。
“我、我走错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在抖,“我现在就回去。”
“回去?”刀疤脸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山林里回荡,听着渗人,“进了黑风林还想回去?小娘子,你当这儿是菜市场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从腰间抽出砍刀,在手里掂了掂,朝柒月走过来。
柒月又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别、别过来……”
刀疤脸笑得更欢了,回头朝林子里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出来吧!今儿运气好,逮着个鲜嫩的!”
灌木丛里哗啦啦钻出七八个人,高矮胖瘦都有,手里都拿着家伙,有的拿刀,有的拿棍,还有一个拿着根削尖了的木棍,棍子头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也不知道是泥还是血。
几个人把柒月围在中间,上下打量。
“老大,这小娘子长得可真俊啊!”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咽了咽口水,眼睛在她脸上黏着挪不开,“带回山上,兄弟们也开开荤。”
“闭嘴。”刀疤脸瞪了他一眼,“先带回去,让当家的发落。”
瘦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柒月被两个人押着往山里走。
枣红马被一个矮胖的汉子牵着,那汉子一边走一边摸马脖子,嘴里念叨着“好马好马”,眼睛都快笑没了。
山路越走越窄,越走越陡。
柒月低着头,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可眼角余光却在打量着一路的地形和山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山顶上是一大片平地,用木头和石头搭了几十间屋子,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是个大院子,铺着石板,有几个男人正坐在石桌旁喝酒赌钱,看见刀疤脸回来了,有人吹了声口哨。
“刀疤,今儿有收获了啊!”
刀疤脸咧嘴笑了笑,没搭话,押着柒月往最里面那间最大的屋子走去。
屋子门口站着两个人,腰杆笔直,目光凌厉,跟院子里那些散漫的山匪完全不是一路货色。
“当家的在里面?”刀疤脸问。
左边那人点了点头,推开了门。
骤然从阳光下进入室里,光线一下暗了下来,柒月眯了眯眼,才看清屋子的里情况。
屋子很大,两边整齐摆放着桌子和凳子,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人,中间位置放了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锦袍,腰间系着玉带,手上戴着枚成色极好的翡翠扳指,看着不像山匪,倒像个富贵闲人。
可那双眼睛——细长,阴鸷,像蛇,看人的时候让人后背发凉。
“当家的。”刀疤脸拱了拱手,“今儿在路上逮着个小娘们的,瞧着不像本地人,应该是路过赶路的。”
当家的目光落在柒月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叫什么名字?”
柒月低着头,声音发颤:“王……纤雪。”
“从哪儿来?”
“京城。”
“去益州做什么?”
“投、投亲。”
当家的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投亲?”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柒月面前,“这一路上兵荒马乱的,你一个小娘子,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胆子不小啊。”
柒月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
当家的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油灯的光照在柒月脸上,丹凤眼微微上挑,红唇紧抿,左耳后那枚蝎子胎记在暗光里若隐若现。
当家的眼睛亮了。
“长得不错。”他松开手,“刀疤,把她带到后面去,跟那些人关在一起,明天一并发货。”
“是。”刀疤脸应了一声,转身就要带柒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