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化解
赵铁在县衙柴房住到第三天的时候,林大壮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不是赵铁有问题。
是他劈柴的动静,比林大壮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利索。
斧子落下去的角度从不偏差,每一块劈出来的柴长短粗细一模一样,码在墙根底下齐得像刀切豆腐。
林大壮蹲在柴垛旁边看了整整一个早晨,越看心里越痒——他是捕头,武艺在西河县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可他使斧子劈柴劈了十来年,也没劈出过这种均匀劲儿。
“你以前练过?”
林大壮忍不住开口。
赵铁把斧子搁在磨刀石上蘸了点水,沿着刃口来回推了两下,说以前在码头卸货,卸的是木排,一根圆木从船上滚下来要劈成烧柴。码头上人人都得练斧子,不练均匀了船老大不给结工钱。后来改行碰瓷,把斧子撂下了好些年,手上茧子都挪了位置。
林大壮眼睛亮了。
他解下腰刀搁在柴垛上,又把靠窗那把长柄扫帚抄起来掂了掂。
他说他在练一路新刀法,老是劈不准扫帚柄的同一道缝,想找个手腕稳的人陪他过两趟招。赵铁犹豫了一下,把斧子放下,从墙根捡起一根半人高的柴棒,摆了个起手式。
林大壮上来就劈,他侧身一避,柴棒轻轻压住林大壮的手腕说捕头这招力道够但收不住,打完别人自己先踉跄。
两个人从柴房门口打到菜窖旁边,又从菜窖旁边打回柴垛前面。
林大壮一开始还留了两分力,越打越发现赵铁这人不简单——他不主动进攻,每次都是林大壮劈过来他才还一手,出手角度极其刁钻,不是正手劈柴的力道,是反手夺刀的巧劲。
打完第三趟,林大壮把扫帚一扔,抹了把汗说他自己练了三年都没悟透这一招。
顾临渊站在廊下从头看到了尾。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回了吏舍,把赵铁这两天所有劈柴、值夜、跟衙役搭班的日常记录重新拿出来比对了一遍。
他把出入登记簿翻到三天前的夜晚,在“不明人员翻墙入衙”那一栏旁边新加了一行字——此人腕力均匀,劈柴尺余无差,非寻常泼皮。
后又翻到上一页“赵铁自首”那一栏,把之前的“暂押柴房”改成“暂留后院”,又划掉了,改成“编外杂役,兵器暂存”。
苏糖糖吃完早饭端着豆浆碗溜达到柴房时太阳已经升到槐树梢了,赵铁正蹲在井边帮小虫打水。
他把井绳挽了五圈扣在手背上,绳结是码头特有的固定打法,小虫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非要让他多教几种。
他就把码头常用的六种绳结从头教了一遍,每种都拆开来演示给小虫看,末了补一句说你嗓子好,以后打井水不必扯开嗓子喊漏了气,只要把绳结扣在桶把上,手腕一带它就翻下井口了。
小虫当场试了一把,水桶啪地拍在水面上,比平时少溅了一半的水花,兴奋得连老李的洗脸水都多打了一盆。
阿福端着账本从库房方向过来,见赵铁在井边把井绳编成了锁链扣,凑近了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码头上个月托人送来的力资清算里有三笔不明损耗,每笔末尾收账人只留了一个押记。
他把那押记指给赵铁看,赵铁看了一会儿说这是三河渡下游另一个船埠的暗记,损耗的不是银子,是搬运途中被换了箱的货物,押记代表人已经离开码头,下一个接头的箱子应该还在西河县到遂州的那条茶船航线上。
“你怎么知道?”
阿福合上账本,又打开。
“因为这个锁链扣也是他们那套暗记的一种。”
赵铁把井绳松了,指着绳扣说扣尾绕圈的个数代表箱号,他想都不用想就在地上画出了那条航线。
他说西河县这边收的是茶箱,茶箱里夹着别院外围布防的竹牌,竹牌若有更换就被混进损耗报上来,阿福记的这三笔全是近期换防的抛货。
他没有停顿,把竹牌的纹路、竹面上刻痕的深浅、每一块大概的尺寸都说了一遍——老陈刻签筒时留的竹屑就搁在柴房窗台,他劈柴第三天就注意到了,跟码头搬货搬的不一样,这批进出别院的竹牌切口较新,码头上根本没有这路竹。
顾临渊从吏舍走出来,把阿福的账本拿了回去。他在空白处把赵铁说的航线画出来,又跟蛛网图上的六条线做对比。
水云泊在三条线的交汇口,蛛哥若不在别院就必在此处——往北是茶船,往东是布庄街巷,往南就是三河渡往西河县运私货的那个旧渡口。他提笔在水云泊旁边标注一行字:赵铁辨识竹牌细节与老陈所见一致,此人可信。
写完他没有再画圈,直接在赵铁那条信息旁签了自己的名字。
苏糖糖把豆浆喝完了,把碗搁在石磨上,冲赵铁招招手让他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放在石凳中间,说仇人的方向图她留着了,但西河县衙现在缺的不是画画的人,缺的是能把井绳系成锁链扣还能一眼认出船埠暗记的人。
赵铁把糖葫芦拿起来没吃,只是剥开油纸看了看山楂的颜色,然后把油纸重新包好搁进怀里,说仇他还是要找,但他不会再拿刀对着自己人了。
这时候老李从停尸房踱出来,把赵铁从石凳旁拽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他的手——手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指节还有些青紫,但活动起来不碍事。
他从药箱里抓了一把沈大夫配的金疮散塞进赵铁手里,示意他自己把干痂搓掉,抹在旧伤口上。
小虫在旁边大声翻译:“师父说你手没事——能干细活。”
赵铁把药抹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刀疤和旧茧的掌心,然后把沈大夫留给老李的一包木樨种子从柴房窗台上挪到石凳向阳的一面,用一块旧瓦片压住——那是小婉留下的种子,他搬到县衙的第一天就揣在怀里。
傍晚,苏糖糖把赵铁从兵器架上取回的短刀和刀鞘并排搁在兵器架旁边的长桌上,只拿走那把短刀,说鞘留给他。
赵铁把刀鞘重新别在腰间,手指又摸到那个蛛网刻痕,这次没有攥紧,只是轻轻拍了拍,说了句“木樨还没发芽,我会等着”。
顾临渊在结案陈词的附录中又补了一行字:赵铁,昔仇者,今编外杂役。识竹牌、辨航路、授绳结、蓄木樨。属吏按:此人暂不列入名册,但已不可替。
写完他把朱笔搁在砚台上,没有收进抽屉,就让它靠在那根竹签旁边。
窗外寂静,斧头搁在磨刀石外侧,小婉的木樨种子在石凳上被夜露沾湿了一点泥土。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柴房门槛上那道被刀尖扎过的泥印子闪闪发光。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