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没上浮那么高。”林泠把竿子重新抛出去，“气压低的时候，鱼会从底层稍微往上走一点，找溶氧相对高的水层。但它们不会升到半水那么高。底层溶氧低，中上层水温高，对它们来说都不舒服。最适合的是离底二十到五十厘米那个过渡带，溶氧比底层高，温度比上层低。鱼就卡在中间那个窄层里。”他用手指比了比水面到水底的距离。
张磊重新调了漂，把钩饵从半水降到离底三十厘米左右。抛下去之后又等了十几分钟，浮漂终于有了动静，一个干脆的下顿，提竿中了一条半斤多的鲫鱼。他把鱼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说这条比刚才那条大。林泠说离底那层鱼个体普遍偏大，小鱼大多沉在底下不动，大鱼体型大耗氧多，更愿意往溶氧高的水层走。
十点半左右，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下来。那道缝很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道光柱，像有人在天上开了一扇窗。光柱落在水面上的一小片区域，那片水面立刻亮了起来，水色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色。林泠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气压数据，比早上回升了两个百帕。他拿出溶氧剂又测了一次，比早上高了零点三，颜色从浅粉变成了稍深的粉色。他告诉张磊可以往下捋漂了，试试钓底。张磊把浮漂往下推回原来的位置，钩饵到底后不到二十分钟，浮漂一个黑漂，提竿中了一条两斤多的鲤鱼，竿子弯得呼呼响。鱼在水下冲了两回，张磊顺着竿子让了两步，然后慢慢领回来。到岸边时鱼又翻了一下，红色尾巴拍了一巴掌水，溅了他一裤腿。他笑着把鱼抄上来，摘钩时手还在抖。
张磊蹲在旁边又问了一句：“那要是气压低到鱼完全不开口呢？”林泠说：“那就收竿回家。有些天气鱼就是不吃，你再调整也没用。能钓就钓，不能钓就等。”
他想了想，又补了几句，把今天遇到的情况和平时积累的经验串在一起说给张磊听：“今天这种情况，判断顺序应该是这样的。先看周围有没有人上鱼，如果大家都空军，那就是天气问题或者鱼被惊了。再看小鱼活不活跃，小鱼突然停口可能是大鱼进窝，小鱼一直不活跃说明整体溶氧偏低，鱼不舒服。然后看窝里有没有鱼星，有鱼星但浮漂不动，说明鱼在窝里但不在底上。这时候先别急着换饵，先从钓层入手，下拉浮漂找鱼层。如果下拉十厘米没口，再下拉十厘米，每次调整后至少等十分钟。找到鱼层之后，再根据浮漂信号微调。饵料方面，气压低时鱼食欲差，饵要小、要软、要轻，拉小饵比搓大饵好，清淡本味比腥香好。调钓方面，可以适当钓钝一点，让鱼吸饵阻力小。如果这些调整都做了还是没口，那就是天气问题，收竿回家。”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几句关于其他常见停口原因的判断方法：“除了气压低，还有很多情况会让鱼不开口。雷雨前气压骤降基本不开口，那种天气就别出门了。风向突变或者突然降温，鱼应激，当天也很难钓。连续阴天突然放晴，水温分层，鱼离底，跟今天有点像，但原因不同，处理方法也差不多，先找鱼层。水温太冷，鱼代谢慢张嘴小吸力弱，得用小钩细线小饵。水温太热，鱼躲深水或者阴凉处，得钓深钓远。水太清鱼警惕，得钓远或者用天然饵；水太浑鱼找不到饵，得用味道大的饵。刚被钓过的滑鱼只涮饵不吞，得放小饵、钓钝、抓死口。窝料打太多鱼吃饱了不咬钩，得停补窝或者换位。繁殖期鱼追尾不吃饵，病鱼伤鱼没胃口，这些情况调整也没用，只能等。”
张磊蹲在旁边听着，掏出手机记了两句，说这些比他在网上看的那些零碎帖子管用。林泠说网上那些帖子说得都对，但问题是每条帖子只说一个原因，实际钓鱼的时候好几个原因叠在一起，你得按顺序排查，从最可能的原因开始，一个一个排除。
中午收竿时，张磊鱼护里有七条鲫鱼和那条鲤鱼，比前几次好多了。他把鱼护拎起来看了看，说今天算是搞明白了气压低怎么钓。林泠把竿子拆开擦干净，收进竿包。张磊蹲在旁边又问了一句：“那气压高的时候呢？”林泠说：“气压高的时候鱼舒服，开口好，正常钓就行。最怕的就是气压低，尤其是气压从高往低走的那两天，鱼最难钓。等气压回升了，鱼又会活跃起来，跟今天十点半之后一样。”
他把竿包背好，沿着河滩往回走。张磊跟在后面，还在翻手机看气压数据。林泠说别看了，回家吃饭。张磊把手机收起来，说下次气压低的时候他直接钓离底，不折腾了。林泠说也别死守离底二十厘米，得看当天具体情况，如果小鱼很活跃，大鱼在底上，那可能底钓更好。判断的标准就是鱼星和小鱼活性，这两个信号比任何理论都可靠。张磊点头说记住了。
回程路上林泠把今天的情况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到家后他把这些整理进笔记本，在“气压与鱼层”那章里加了一段：“低气压时，鱼离底是普遍现象，但离底距离有限，通常在二十到五十厘米之间。不要一次性把漂拉太高，否则会越过鱼层。调整顺序：先找层，后换饵，最后调钓。小鱼活性是判断整体溶氧的参考指标——小鱼活跃，说明溶氧还可以，大鱼不开口可能是其他原因；小鱼不活跃，说明整体溶氧偏低，直接钓离底。”
写完他合上笔记，靠在椅背上。窗外天已经暗了。他想起张磊最后问的那个问题——气压低到鱼完全不开口怎么办。答案其实很简单：钓鱼不是每时每刻都能钓到鱼，有些时候，人得接受鱼不开口这件事。调整能解决一部分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剩下的那部分，只能等。他把笔记本放回书架，站起来去厨房帮林妈做饭。今天中午炖的是冬瓜排骨汤，林妈已经把排骨焯过水了，正在往锅里放姜片。他走过去拿起刀，把冬瓜切成厚片，下到锅里。汤滚起来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排骨和姜片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