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微低头，言辞谦恭，“小人不过是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实在当不起‘功劳’二字……”
皇甫嵩抬手止住我的辞谢，长叹一声：“不必多言。
此战若没有子云定计，哪来如今的胜局？往事休提，我且问你，今后有何打算？”
这话问得突兀。
我能有什么打算？上面指哪打哪便是。
再说了，在将军麾下吃得开、过得舒坦，图什么别的？
“小人安于现状，愿如兄长般，终身追随大人身侧！”
哄笑声骤然炸响。
我有那么可笑么？我也只能跟着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子云，前几日那道圣旨，你可瞧见了？”
“小人知晓。”
全军嘉奖的诏书，满营皆传，谁不知道？
“朝廷命我们举荐有功之士，填补内宫羽林与北军禁卫的空缺。”
皇甫嵩目光灼灼，“本将决定推你入京。”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汉名将出身羽林的虽众，但你乃三辅子弟。
羽林多取西北六郡良家子，而北军自古便征召三辅青年。
故，本将欲荐你入北军。”
“北军虽逊于羽林、虎贲，却离天子更近，离朝堂更近。
历来此处出将才无数。
你若去了，自有施展抱负之机。”
听得这番肺腑之言，我只觉热血冲顶，喉头哽咽，竟说不出话来，当即跪地，重重叩首。
“此次郦儿也将随行入京，补任羽林郎。
你们抵达雒阳后，务必互相照应。”
“属下即粉身碎骨，难报将军知遇之恩与厚爱之情！”
这话自然是客套。
安定皇甫氏，自先祖度辽将军皇甫棱起，便是赫赫望族。
叔父皇甫规名动天下，到了皇甫嵩这一代，更是将星璀璨，堪称将门典范。
这种高门大户，岂需要我这无名小卒去照顾皇甫郦？分明是他该提携我才对。
念及此处，我又深深一揖，感激这位前辈兼知己的提携之情。
中平六年三月，灵帝驾前。
奉诏令，陈仓之战落幕。
左将军皇甫嵩与前将军董卓联手，挑选了皇甫郦——字文清，皇甫嵩次子在内的十八名功臣。
这批精锐将被编入羽林、虎贲及北军，以此充实宫廷宿卫与京城防务。
陈仓那一仗打完，皇甫将军动了关系。
我和皇甫郦、李应，连同另外十五个立功的董军、皇甫军兄弟，一起被举荐进京。
这十八个人里，十一个进了羽林郎队，七个编入北军。
皇甫郦和李应都去了宫里做羽林郎。
我则分到了北军射声营，当个队史。
说是官，其实也就百石不到的芝麻绿豆大。
在军营里熬了两年，总算混成了吃国家粮的主儿。
俸禄少得可怜，地位更是没法跟那两位比。
但我也没多少怨言。
想想宋大哥，一身好本事，跟着段将军跟羌人死磕十几年。
到头来不过是个军侯。
老马在那行当里打滚更久，至今还是个屯长。
知足吧。
能跟着这两位将军进京的，全是心腹亲信。
旁人就算功劳再大，武艺再高，也是白搭。
这是人家自身的考量。
皇帝身边有个自己人，方便探听风向，揣摩圣意。
有功时有人帮忙吹捧，有错时有人帮着遮掩。
这种差事，只能交给最信任的人。
美中不足的，是咱们董军“四人众”
被拆散了。
我和李应这两个半吊子秀才，向东往雒阳去。
阿昌和高见他们，则留在陈仓随大军行动。
下一步恐怕要西进凉州，收拾韩遂和马腾的残部。
离别时说得好听，什么后会有期。
可在这交通闭塞、通讯落后的年月，一旦分开，多半就是永别。
知己也好，情人也罢，错过就是一辈子。
这次东归，算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比起两年前西奔长安，体面了不少。
至少骑的是好马，住的是驿站。
不再像以前那样风餐露宿，到处借宿求怜。
只是想起当初董大哥、阿昌、二虎和我，四个人并肩西行。
如今只剩我孤身一人回来。
心里头堵得慌。
从陈仓出发那天起，我就在纠结要不要回太华山看看。
这一路晃悠，主意一直没定下来。
我来这个世界的第一站就是那里。
在那里遇上了这辈子最亲的人。
度过了最安宁快乐的时光。
也是在那里，我学会了 技。
满山遍野都是幸福的回忆。
下山之后，却是无尽的沧桑和灾难。
每逢寒冬腊月，北风呼啸。
我缩在漏风的帐篷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太华山。
回大哥大嫂身边。
回亲人身边。
把心里的苦水倒出来。
可越靠近太华山，我心里越发虚。
董大哥的火化后，骨灰由二虎带回了太华山。
估计已经安葬在他最爱的那座山顶上了。
但我该怎么面对董大嫂？
怎么面对狗蛋？
怎么面对宋大哥和大嫂？
我该拿什么理由解释，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回来了？
秦直道向东延伸，马蹄声碎。
长安城的喧嚣刚散，车轮便又碾向弘农地界。
不过十日光景，那熟悉的边界线已近在眼前。
欢喜夹杂着一丝隐秘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有些结局，注定无法回避。
李应和皇甫郦这几个铁杆兄弟，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嚷嚷着要见那位传说中的“宋大哥”
自打那次军帐定策，我的名号便在西凉军中炸开了锅。
对于一群在羌胡刀口舔血十几年的汉子来说，活下来本身就是传奇。
当年段颎校尉麾下击败东西羌叛军的勇士们，曾是这群后生幼时的偶像。
如今，这偶像竟真真切切地站在了面前。
我勒住缰绳，手掌遮挡刺眼的阳光，目光穿透薄雾。
太华山的轮廓逐渐清晰，宛如一头沉睡的巨兽。
春风拂过，漫山遍野泛起嫩绿的新意。
就要回去了。
虽然户籍册上写着右扶风槐里，但在我灵魂深处，太华山才是唯一的归处。
家，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
它是亲人眼里的光，是心头最柔软的牵挂。
手伸进怀里，指尖触碰到那个粗糙的陶土小狗。
那是留在长安时，给狗蛋买的小玩意儿。
两年的时光，终究还是迟到了。
“嘿！臭小子！”
李应一夹马腹，凑到我身侧，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笑骂。
“都到家门口了，还摆着这张死人脸？至于吗？”
看着他那副咋咋呼呼的模样，我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他是好兄弟，可又能懂我心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大哥、大嫂，还有狗蛋……
请原谅我的逃避。
我没脸回去面对你们愧疚的眼神。
董大哥的死，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我的骨髓里。
如果不是我借口腹痛躲在帐中，若非他替我去寻大夫，那场悲剧根本不会发生。
这笔血债，这辈子我都赎不清。
“对不起了。”
我在心里默默念着，将陶狗贴身收好。
狠抽了一鞭，胯下的乌驳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风声呼啸，掩盖了所有的叹息。
离开华阴，跨过潼关天险，穿过狭窄幽深的函谷道。
一路翻越崤山险峻的脊背。
十天的颠簸之后，大汉的都城——雒阳，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一路走来，同行的人虽疑惑我为何未回乡省亲，却无人多问。
李应与皇甫郦更是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他们只是沿途闲聊，说着雒阳的风土人情，试图用轻松的氛围冲淡离别的愁绪。
我与李应相交多年，太了解他的性子。
看似没心没肺，实则心思缜密，通透得很。
抵达雒阳城外，众人并未急于进城。
各自寻找落脚之处，投亲靠友，稍作休整。
连续二十多天的高强度骑行，让每个人的身体都发出了 。
筋骨仿佛被拆散重组，酸胀感弥漫全身。
尤其是双腿，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
照这个节奏下去，不出半年，我也得落个罗圈腿的毛病。
五日后太学门前的光禄勋衙署旁，便是我们要汇合的地点。
眼下还有五天空档，十八个人在城西平乐观就此分道扬镳。
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身边又没个亲族照应，索性厚着脸皮粘上了皇甫郦。
皇甫家世代簪缨，根底深厚，在雒阳这块地界上，熟人肯定不少。
相处日久，皇甫郦对我那点底细摸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