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死牢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压抑,原因无他,早饭又减了量。
原本每人一碗稀粥、半个窝头,今日只剩半碗清汤寡水,连米粒都数得清,窝头更是取消,换成了两块硬邦邦的糠饼,咬一口满嘴土腥味。
送饭的不是昨天的老狱吏,而是一个新面孔。
此人三十来岁,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大摇大摆,像是这死牢就是他的天下,身后跟着两个狱卒,都是他的爪牙,一脸狗仗人势的嘴脸。
横肉狱吏踹了一脚铁栅,发出刺耳的巨响。
“看什么看?朝廷有令,边关告急,粮食优先供应前线,你们这些将死之人,饿不死就算不错了!”
没有人敢吭声,在死牢里,狱吏就是阎王,他们可以随意克扣饭食,可以随意加重镣铐,甚至可以在押解途中,畏罪自杀,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横肉狱吏挨个牢房巡视,走到对面大通间时,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蛮族大汉铁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浮现出一丝恶意的笑:“哟,这不是那个杀主的蛮奴吗?听说你一拳砸碎了主子的脑袋?力气不小啊。”
铁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没有反应。
横肉狱吏被无视,脸上挂不住了,他从腰间抽出一根铁棍,朝铁牛的肩膀捅去。
“老子跟你说话呢!聋了?”
铁牛依然没动,任由铁棍捅在肩上。
横肉狱吏更恼了,回头对狱卒说道:“打开门,老子要教训教训这个蛮奴!”
一个狱卒露出为难的神色:“头儿……这人是重犯,上面交代过……”
横肉狱吏一巴掌拍在狱卒脑袋上:“交代个屁!这死牢里老子说了算!开门!”
狱卒不敢违抗,掏出钥匙打开了铁栅门,横肉狱吏提着铁棍走了进去,身后两个狱卒也跟着走了进去。
其他牢房的死囚都凑到铁栅边看热闹,有的一脸幸灾乐祸,有的面露担忧,但没人敢出声。
横肉狱吏走到铁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铁牛还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横肉狱吏一铁棍砸在铁牛肩膀上:“给老子跪下!”
这一下用了全力,铁棍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沉闷而瘆人,连旁观的死囚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铁牛的肩膀塌了一下,但他没有跪,甚至没有哼一声,只是缓缓抬起头,看向横肉狱吏。
横肉狱吏被这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当着这么多死囚的面,他不能退,一退,以后还怎么在这死牢里立威?他咬牙切齿,抡起铁棍又要砸。
“还敢瞪老子?”
这一次,铁棍还没落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铁棍。
横肉狱吏一愣,转头看去,是那个杀妻的男人——刘三刀。
刘三刀笑嘻嘻地站在旁边,一只手轻轻松松攥着铁棍的另一头,嘴里还叼着一根稻草,慢悠悠地说道:“这位官爷,差不多得了,把人打死了,上面问起来,您也不好交代不是?”
横肉狱吏猛地抽回铁棍,反手一棍砸在刘三刀胸口。
“滚开!”
刘三刀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嘴角溢出一丝血,但他依然笑着,只是那笑容已经冷了下来。
“官爷这是不给面子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杀老婆的废物,也配让老子给面子?”
横肉狱吏啐了一口,又抡起铁棍朝刘三刀头上砸去,这一下若是砸实了,刘三刀不死也残。
刘三刀终于动了,他脚步一错,侧身避开铁棍,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扣住了横肉狱吏的手腕,猛地一拧,咔吧一声,横肉狱吏惨叫出声,铁棍落地,整条手臂被拧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两个狱卒反应过来,拔刀就砍。
刘三刀松开横肉狱吏,一脚将其踹开,同时弯腰避开一把刀,右手从地上抄起铁棍,横扫而出。
铁棍砸在另一把刀上,震得那狱卒虎口发麻,刀险些脱手,但两个狱卒毕竟受过训练,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刀刀朝刘三刀要害招呼。
刘三刀虽然武艺不弱,但戴着脚镣行动不便,又没有趁手的兵器,只能凭借一根铁棍勉强招架,渐渐落入下风,刀光一闪,他的肋下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一个狱卒趁机举刀劈下,直奔刘三刀的天灵盖。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侧面伸来,一把抓住了刀刃,是铁牛,刀刃深深嵌进他的手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狱卒瞪大了眼睛,拼命想抽回刀,却抽不动。
铁牛另一只手握成拳,一拳砸在狱卒胸口,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狱卒倒飞出去,撞在铁栅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然后瘫软在地上,生死不知。
另一个狱卒见状大惊,转身就跑,铁牛迈步要追,脚镣哗啦作响,但他的步伐奇大,两步就追上了那狱卒,蒲扇般的大手抓住其后颈,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狱卒惊恐地尖叫:“不要!不要杀我!”
铁牛五指收紧,狱卒的颈骨发出咯咯的响声,眼珠凸出,舌头伸了出来。
“铁牛!住手!”
燕破军不知何时已经站起来了,他被锁在木桩上,双臂平伸,铁链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虎,虽然被束缚,但那股气势让所有人心里一寒。
铁牛的手顿了一下,偏头看向燕破军,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下。
铁牛沉默了三息,松开了手。
狱卒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发抖。
有人小声嘀咕:“蛮子居然听汉人的话?”
燕破军没有理会那些声音,看向横肉狱吏,那人正抱着脱臼的手臂,缩在墙角,满脸惊恐。
“带他们出去治伤,今天的事,是你们先动的手,闹到上面,你们也不占理。”
那个狱卒扶起同伴,又拉起横肉狱吏,连滚带爬地出了牢房。
铁门重新锁上,牢房里恢复了安静,所有死囚都看着一号牢房里的那个人,目光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角落里,病虎那双阴鸷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他的目光一直在燕破军身上游走,像是在研究一件稀世珍宝。
刘三刀捂着肋下的伤口,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看向燕破军,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
“兄弟,谢了,要不是你喊那一嗓子,那蛮子真把人杀了,咱们今天全都得死。”
铁牛沉默地坐回角落,低头看着自己还在流血的手掌,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了:“他不是命令我。”
众人一愣。
铁牛抬起头,那张粗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他是在救我,杀了狱卒,我必死无疑,不杀,还能去死囚营,还能杀蛮子,他知道我想杀蛮子。”
牢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对啊,他们还有去死囚营的机会,只要能去边关,哪怕当炮灰,也比在这死牢里等死强,而燕破军,或许就是他们活着走出死牢的希望。
“燕破军。”
有人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整齐。
“燕破军!”
“燕大哥!”
不知道是谁先叫出了大哥两个字,然后所有人都跟着叫了起来。
“燕大哥!燕大哥!燕大哥!”
一声高过一声,在死牢里回荡,震得铁栅嗡嗡作响。
燕破军站在黑暗中,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刘三刀、铁牛、病虎,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死囚,这些人都是被世道践踏的人,被命运碾碎的人。
燕破军缓缓握紧了拳头,镣铐的铁链哗啦作响,他深吸一口气,忽然猛地发力,双臂向外一撑!
有人惊呼:“他要干什么?”
燕破军的目光凝聚在手腕上的镣铐上,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铁环之间的连接处开始变形,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血从镣铐勒进皮肉的伤口中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滴落。
“啊——!”
咔嚓!铁链崩断了!一节铁环从中断裂,碎片四溅,打在墙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左手镣铐脱落,摔在了地上。
燕破军没有停,抓住右手铁链,猛地一拧一拉,又是咔嚓一声,右手镣铐也断了,然后蹲下身,双手抓住脚镣的铁链,像拧麻花一样拧了几圈,然后猛地一扯,铁链断成了数截,散落了一地。
燕破军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手腕和脚踝上还挂着断裂的镣铐残片,鲜血顺着手臂和腿流了下来。
整个死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就连铁牛都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他在蛮族见过最勇猛的勇士,也没人能徒手挣断铁链。
病虎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了一句:“有意思。”
燕破军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我去死囚营,想活的跟我,想死的等刀。”
死牢里沉寂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跟燕大哥!”
“跟燕大哥!”
“杀蛮子!杀蛮子!”
狱吏从外面冲进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边跑边喊:“反了!反了!死囚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