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四百米
窄缝走到尽头是一面塌了半边的钢架墙。锈蚀的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像一排断掉的肋骨。林轩侧身挤过去，铁锈蹭了他一肩膀，簌簌往下掉渣。
“往左。”羲和说，“别往右。右边三步之外有个空腔，踩上去直接掉到下层。”
林轩往左迈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松动的铁板。他用脚尖试探了一下，下面是空的，但跨度不大，能跳过去。退后半步，起跳，落地。怀里的林小满搂紧了他的脖子，没出声。
“落点很准。”
“你可以在跳之前提醒我。”
“我在考验你的判断力。”
“你是在看笑话。”
“两者不冲突。”
越往里走，光线越少。酸腐味被另一种更浓的东西压住了，机油和焦糊混在一起，呛嗓子。林轩摸出腰间那根短棒，按了一下。蓝白色的光照出不到三步远。
“省着用。”羲和说，“那块晶片的能量只剩四成。”
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子变成了金属板，踩上去咚咚响。两侧堆着压扁的工业废料，几台报废的采矿机甲歪在墙边，关节处的液压管被人拆走了。林轩扫了一眼，没停。
“你在看那台报废机甲。”
“嗯。”
“源力转换器烧了，芯子被人拔走了。别浪费时间。”
“我没说要拆。”
“你眼睛说了。”
地面开始向下倾斜，垃圾堆的密度变高，两侧的废铁几乎要碰到一起，形成一条低矮的隧道。林轩弯下腰，把林小满放下来，牵着她走。
“还有多远？”
“一百五十米左右。前方二十米有一个小型热源。变异鼠幼崽，落单的，母鼠不在。”
果然，二十米后，一块翻倒的铁皮柜子后面，一只灰黑色的小东西缩在那里。比猫大不了多少，两个脑袋挤在一起，四只眼睛闭着。它蜷在一堆碎布和毛发里，窝的形状很规整。
林小满的脚步停了。
“走。”林轩拉了她一下。
她没动。盯着那只鼠崽看了两秒，忽然说：“哥，它的毛色不对。”
林轩低头看了一眼。灰黑色，没什么不对。
“正常的双头鼠幼崽是灰黑色的。”林小满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这一只，你仔细看，它的爪尖是白的。白爪的双头鼠生下来就会被母鼠咬死。它还活着，说明有别的东西在养它。”
林轩看着那只鼠崽。它缩在窝里，呼吸平稳，肚皮一起一伏。窝的边缘有被反复踩踏的痕迹，上面的兽毛是深棕色的，比双头鼠的毛粗得多。
“羲和。”
“听到了。”羲和的语气正经了一点，“她说的对。这个窝的毛发样本跟幼崽的毛色不匹配。有另一种生物在照顾它。”
“什么生物？”
“不知道。我的扫描精度不够。但那个生物不在这里，现在。”
林轩拉起林小满的手，加快了脚步。那只鼠崽没有抬头，继续蜷着。
隧道尽头是一面坍塌的隔板墙，中间裂了一道口子。林轩把发光棒叼在嘴里，双手扒住裂口边缘，把身体拉了上去，回身把林小满拽上来。
裂口另一侧的空间比想象的大。像是一个废弃的车间，面积顶得上两个铁匠铺。天花板塌了半边，露出上面交错的管道和钢梁。地面上散落着零件和碎骨，正中央有一片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出来的。
凹陷里铺满了碎布、兽毛、枯骨，还有一层黏糊糊的暗色物质。窝。很大一个窝。窝是空的。
但林轩没急着靠近。他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墙壁。左边那面钢板上，有三道很新的刮痕。金属表面被高温灼烧过，焦黑一片，边缘还泛着淡淡的蓝色。刮痕的间距很宽，不像是变异鼠留下的。
“羲和。”
“看到了。”羲和顿了一下，“那不是变异鼠的痕迹。是机械。而且是飞行机械。”
“多久之前的？”
“三天之内。跟之前残片里记录的那段信号时间吻合。”
林轩没再说话，走到窝边蹲下来，用手扒开中央的碎布和枯骨。下面是一层锈蚀的铁板，板上有几道很宽的裂缝。透过裂缝往下看，漆黑一片，只有一股机油和焦糊混合的味道涌上来，浓得发呛。
呼吸声从下面传来。缓慢，沉闷，每一次间隔很长。
“能量节点在裂缝正下方。”羲和说，“深度大约五米。我需要你把手伸进去。”
“下面那个呼吸声的主人——”
“深度休眠。你伸手的动静不够惊醒它。”
“你刚才说传感器时灵时不灵。”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林轩趴下来。铁板冰凉，硌着胸口。他把右臂伸进裂缝，肩膀卡了一下，侧了侧身才探进去。下面的空气是凉的，跟外面那股闷热的酸腐味完全不同。
手指碰到了东西。金属的，表面有纹路。规则的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金属片的那一瞬间，下面的呼吸声停了。
林轩整个人僵住。手臂悬在黑暗中，指尖捏着那块金属片，一动不敢动。一秒。两秒。三秒。他的心跳声大得像在耳朵里打鼓。
第四秒，呼吸声恢复了。节奏没变，深度没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轩把手臂抽出来。掌心里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残片，材质和纹路跟羲和那块一模一样。蓝光从口袋里溢出来，跟残片上的微光呼应着跳动。
“找到了。”羲和的声音里有一丝他从未听过的东西，转瞬即逝。“加上之前的，够了。”
“够什么？”
“够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块残片里有记忆，这颗垃圾星上还有更多。而且——”
她停了一下。
“——有人在找。跟我们同时。”
林轩的手指收紧了。金属残片硌进掌心。
“什么人？”
“不清楚。但残片里有信号记录。三天前，有东西从星域外围进入大气层。着陆点距离这里大约二十公里。”
嗡鸣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从头顶的某个方向，低沉，有规律，正在靠近。林轩第一时间按灭了发光棒，拽着林小满退到墙边。黑暗中，窝中央那片凹陷开始发出微弱的红光。地面震动。下面的呼吸声，节奏变了，变快了。
嗡鸣声从头顶掠过。一阵狂风从天花板塌陷处灌进来，夹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然后安静了。嗡鸣声在头顶停住了，悬在那里。
头顶的钢梁上传来金属摩擦的细响。像什么东西的爪子搭在上面。一块碎石从天花板塌陷处掉下来，砸在窝中央，弹了一下。紧接着第二块，第三块。
不是石头在掉。是有什么东西在上方移动。脚步很轻，但很重。每走一步，钢梁就颤一下。
林小满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整个身体在抖，但没有出声。
窝下面的呼吸声，变得更深、更重了。
“林轩。”羲和的声音很轻。
“嗯。”
“我们得走。现在。”
（第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