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家渡送来的存粮数只够熬到今晚，明早开棚时，锅里就没有米了。”
五月初的清晨，沈玉兰把底册摊在徐望川面前，最后一页只剩凯瑟琳昨夜补写的领粮数。
徐望川看错了一行，把月底用粮当成了明日所需，翻回去重新核过，才发现救济所连一天余量都没有。
“香料库里的米呢？”
“那是三百多号弟兄的口粮，省着吃能撑一阵，抽给救济所以后，下个月轮到自己人断炊。”
沈玉兰把两份存粮单分开放好。
“铁匠铺锁着金条，账房也有刚兑出来的现款，可炮艇不认银楼本票，吴淞口那批粮已经扣了大半个月。”
白世维把一张运单推到桌上，退办红章盖在货名上方，连经手栏都没有填。
“昨晚让粮号按正规手续试办的，卡口没看车，也没看货，缺水上宪兵的头道回执，原件退回。”
马驰原将刚领到的汽车零件放回木盒。
“城外接不了，我去城里的粮号拉货，福特刚换过后桥，多跑两趟也能赶在天黑前送到曹家渡。”
“车归你调，粮从正常商路买。”
徐望川取出几家老粮号的往来名片，抽出法租界南头那一家。
“按今天的行市付现钱，商户肯卖多少就收多少，别拿圣公会的名义逼人让价，也不许碰盛家的字号。”
沈玉兰在领用单上写下用途，将款项和救济所原有粮款分开。
“粮行出货以后，原车送去曹家渡，凯瑟琳按圣公会的名册验收，别往洋行后院绕。”
“救济粮用红封签，谁把它跟外勤口粮混在一辆车上，回来就把差事交掉。”
买粮的差事落到赵二手里。
法租界南头的大粮行只肯当天交出三十袋白米，剩下的货要等闸北配给车进城，掌柜不肯写死日期。
赵二把银票按在柜台上。
“这三十袋我照行市收，车脚钱另算，余下的货照你们号牌往后排。”
“赵掌柜，您真打算排着？”
以前在十六铺混饭的中间人挤到柜台边，把他往堆粮袋的角落让了让。
“盛四公子的帖子递进商会，别说这点米，午后给您腾出一整车也不难。”
那人说到这里，将两根手指搓了搓。
“我跑这一趟，总得喝口茶吧？”
赵二拿折扇拨开他的手。
“你拿盛家的名头替谁揽过活，我懒得问，今天敢把德昌洋行带进去，我就去斜桥弄当着盛四公子的面问。”
中间人收回手，往旁边挪了一步。
“赵二爷，我也是替您省事。”
“我的事轮不到你省。”
赵二转向粮行掌柜，把号牌收进衣袋。
“三十袋现在过秤，车从正门走，发货票写曹家渡圣公会，余下的米轮到几时，照你们柜上的规矩来。”
下午，粮行的板车直接驶进曹家渡救济所。
凯瑟琳按木牌清点白米，在发货票背面盖了圣公会印章，三十袋粮够粥棚再撑两日。
赵二把回执带回洋行时，没有把中间人拦路的事写进粮款单，只将粮号仍欠的数量报给沈玉兰。
“后面的米没准日子，这两天我会去别家问，不碰商会配给，也不借盛家的帖子。”
“别只盯着白米，能熬粥的陈米也问一问。”
沈玉兰将圣公会回执夹入粮款册。
“成色差一点可以谈，霉米不要，救济所里有老人和孩子，吃坏了比断一顿更麻烦。”
粮食暂时接上，封锁线上的联络也跟着调整。
陆小莺把斜桥弄煤球店近几日送来的纸条铺开，其中两张紧急消息已经迟了半日。
“掌柜总想等关门以后一起送，平常车流晚一点不要紧，遇上人员被扣，这个习惯会误事。”
她将重新写过的暗语表放到白世维面前。
“人员被扣和卡口封闭随见随报，普通车流仍夹在送煤灰的车里带回来，不另派跑腿的人。”
徐望川没有改她写下的传递办法，只在三家铺面旁添了停用记号。
“哪一家遭到盘查，你可以直接停掉相邻的联络，不必派人回来请示，铺里的普通伙计不得知道替代地址。”
“我已经把旧暗语收回了。”
陆小莺合上联络图。
“斜桥弄那位掌柜只管柜台，真碰上急事，由咱们安插的送货人接手，他碰不到后面的线。”
次日，白世维借买煤核过一次，三家铺面没有增加固定递信时辰，街对面的便衣也没发现人员变化。
陈恭澍随后撤回宏源杂货栈外围最后一名观察员，又将截金行动中的队员分散送回原岗位。
“老刘的伤还没长好，我让他继续留在药铺，另外几个人不回原来的组，免得特高课从熟面孔上咬出关系。”
“宏源货栈那条路继续封着。”
徐望川收起街图。
“吴四宝和李士群还在互相推人，咱们别回头替他们添证据。”
到了五月中旬，老字号银楼办完后续两批黄金的改铸，银庄本票按约定日期送到德昌洋行。
沈玉兰补回临时购买市粮垫出的差额，又续上曹家渡下个月的药粮款，没有派人向银楼催问剩余黄金。
当天傍晚，赵二从十六铺回来，鞋上沾满码头的煤灰，进门只灌了半碗凉茶。
“回执拿到了。”
他从贴身衣袋取出折好的公文，摊在饭桌上。
“原始船单和圣公会购粮凭据都核过了，水上宪兵认了货主，明早登船验舱，验完还要等炮艇放行。”
马驰原拿起回执，对着灯看过红印。
“这么说，船还在吴淞口外？”
“还在。”
赵二端过老周留给他的饭，扒了两口，又放下筷子。
“炮艇临时加了一道查舱，船老大不敢挪锚，我明早还得过去，免得日本人拿封签日期找麻烦。”
徐望川将回执放回桌上。
“把船上原来的封货单带齐，只认苏北白米和圣公会购粮，不替船行解释别的货。”
值班伙计在楼梯口叫了一声，递来一只沾着海水印的邮袋。
邮袋由南洋侨商转手，经太古轮船水手送进十六铺，里面装着九龙药材商行当月的货单。
徐望川拆开外层封纸，从药材报价中抽出一张宫九写来的短讯。
打从四月下旬起，香港发往南洋方向的承运报价已经翻倍，九龙药材商行在半个月里收到三次改船通知。
最新一张通知上，原定装货的轮船已经驶离香港，船公司没有留下下一班船的日期。